背阴山坡上的菜园(作者:黄文山)(2016年6期)

2017-03-13 15:07:36  来源:南平文艺网  责任编辑:肖练冰  

背阴山坡上的菜园,父亲的菜园。

这一面荒坡,长只有5、6米,最宽处还不到3米,勉强开成4小畦,全部种上花瓶菜。这处山坡远离村子不说,土质是没有多少养分的黄沙壤。而且背阴,只有晴天的中午时分,才可以见到短暂的阳光。不知道父亲当初是怎样找到这块荒坡地的。没有路上去,父亲在崖壁上凿出一条之字形的坡道,坡道窄而且陡。村里没有人会想到在这样的背阴山坡上开一块菜园,他们几乎是用诧异而怜悯的眼光看着父亲每天挑着尿桶穿过一条公路到菜园去。父亲却不因这样的目光而气馁乃至退缩。他身上系着一条用尿素包装袋剪下做成的围裙,在坡道转弯的时候,他熟练地换一下肩,扁担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隔着一条公路,我们的家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一座早就被人废弃的半埋在地下的窝棚。父亲进山砍来竹子和茅草。母亲将它们混编成篱墙,将就着搭起了两间茅草房,旁边还修了一个猪圈。他们就在这里安家落户了。

这一年春节将近,我接到父亲的信,要我回家过年。于是,我离开插队的村庄,辗转乘车,走了将近两天,才来到这个叫做镇前的乡镇。当我走出车站,拐下公路,正在探头探脑的时候,两位妹妹从路边低矮的茅草房里钻出来,她们一下就看到了我,飞奔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我一抬头,看见母亲已经站在我面前,鬓边飞出白丝。

我和哥哥三年前就离开了家,我插队,哥哥在建设兵团。当时我们家还在福州。我们虽然离开了家,但从没有离开过父母的视线。父亲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信中照例夹着1元钱和一张8分邮票。1元是我的每月零用钱,邮票是供回信用。两年前,父亲以历史反革命的身份被下放到闽北最贫穷的山区劳动改造。母亲带着弟弟和两个妹妹义无反顾地跟着父亲前行。父亲失去了工资,仅领取微薄的一点生活费。

父亲那年已经52岁。弟弟18岁,大妹妹14岁,小妹妹10岁。也许因为还在父母的羽翼下,他们似乎并不觉得人生有多艰难。

母亲吩咐小妹妹去村里买鸡蛋。大妹妹带着有些嫉妒的口吻说,她可是我们家的外交官。过了一会儿,还不见小妹妹回来,我去找她,顺便也看看村容。村子其实挺大,鹅卵石铺就的村巷曲里拐弯。一进村口,就有人告诉我,小妹妹正在谁家做客。我推进门一看,果然,妹妹正端坐在厅堂正中央的桌上吃茶点。这家的一群孩子团团围着她,相比之下,妹妹长得白嫩秀气,完全一副城里公主的派头。妹妹的任务对她来说,显然轻而易举,鸡蛋已经在篮子里装好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挑起尿桶要去浇菜园子。扁担上还挂着一只小菜篮。我也跟了去。我从来没见过这样贫瘠的菜园。菜畦上一例长着瘦小的花瓶菜,每一棵菜都只顶着两三片小得可怜的叶片。在它们面前,父亲似乎有过踌躇,目光在菜园里逡巡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锁定一小畦,小心翼翼地在每一棵菜上用小刀切下一片汤匙子般大小的菜叶,放进篮子。接着,便开始专心致志地浇园。整个过程,父亲都没有说话。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就是不爱说话,无论遇到什么,我从没有听他抱怨过,他一直就是默默的,上班,下班。即便全家下放农村,他依然默默而顽强地挑起一家人的生活希望。

整个菜园采摘下来,就那么一小握花瓶菜。可是母亲有办法,她将这一小握菜先放进油锅炒了炒,然后倒入蒸饭时留下的米汤,煮成一大盆汤菜,一家人围着热腾腾的汤盆,吃起来,似乎格外香甜。

四十年屈指过去,不知不觉,我也进入老年人的行列。人们都说,老年人有一点很重要,就是要学会忘记,忘记过去困扰心田的是是非非和恩恩怨怨。但我又怎么能够忘记四十年前的那一幕。

背阴山坡上的菜园,哦,父亲的菜园,我们家曾经的菜园。

和平豆腐最相宜

我有豆腐情结,每到一地,就想品尝当地的豆腐。应该说这个习惯缘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一年,我随郭风先生到沙县出差。因火车晚点,到站已是21时,宾馆的餐厅当然早已收摊。接待我们的当地文联朋友遂建议就在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用晚餐。第一道菜上的就是沙县的油煎豆腐。郭风先生品尝后情不自禁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任何一个地方的菜肴,说到底,还是豆腐最好吃。于是,我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到上杭古田,在古田会址纪念馆用晚餐,席间一道红烧豆腐,鲜嫩可口,大家赞不绝口。我想起郭风先生说过的话,心想,夫子之言,诚是哉。以后,吃得豆腐多了,发现各个地方的豆腐制作方法和味道其实并不相同。中国制作豆腐的方法相传是西汉时淮南王刘安发明的。这位因阴谋叛乱而被被逼自杀的封王不仅是一位文学家、思想家,写过《离骚传》,编撰过《淮南子》,而且还是一位美食家。他对中国饮食的贡献,尤其是豆腐的发明,让国人足足饱享了两千多年的口福。

刘安虽然伏诛,但豆腐无罪,而且很快就走出淮南,游走四方,直至海外。做豆腐乃至烹煮豆腐的方法经过何止千万人手,自然也已千变万化,各领风骚。但始终恪遵淮南豆腐古法的恐怕已然不多。而邵武和平是一处。

去年秋杪,到邵武参加一次文学活动,返程时,我提出由和平镇出口上福银高速,主要是想到和平古镇看看。这是我多年的愿望了。

和平,古称禾坪。自然是因为这里地势平坦,禾稻蕃熟。加之这里自古即是闽北要津,福建出省的三条通道之一的“愁思岭”就在和平境内。因而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我先到坎头村拜谒黄峭公祠。让人一见就心头发热的便是峭公祠两旁的那幅对联:“常来而不拒,久间而不疏”。黄氏子孙,不论是谁,不论离别故土多久,也不论多少代多长日子没有来往过,只要现在到了黄峭公祠,就是回到了家。

黄峭就出生于和平的坎头村。黄峭的父亲从河南到邵武做官时,发现和平水向西流,非同寻常,便把家安在了和平的坎头村。黄峭少时即十分聪慧,及长更是文才武略,曾任后唐工部侍郎。他52岁时弃官归隐,回到故乡,创办了“和平书院”,课族中子弟读书。和平书院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民办书院之一,从这里走出过一大批让乡人引以自豪的杰出人才。因此有人这样说:“‘和平书院’的一脉书香至今仍氤氲在乡民的衣袖间。”。

至今,我仍能背诵那首黄峭公的《遣子诗》:“信马登程往异方,任寻胜地振纲常。足离此境非吾境,身在他乡即故乡。朝夕莫忘亲嘱咐,晨昏需荐祖蒸尝。漫云富贵由天定,三七男儿当自强。”面对子孙满堂,峭公清醒地意识到“燕雀怡堂而殆,鹪鹩巢林而安”。八十大寿时他给自己的二十一个儿子每人一匹马一套家谱一份资财,让他们驰骋四方择地安身。这在当时确实是非凡之举。我最欣赏这句:“足离此境非吾境,身在他乡即故乡”。我想,正是这种胸襟和远见,让黄氏儿郎四海为家,苗裔绵延。至今海内外峭公子孙已达四千多万。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情绪,我们游览了和平古镇。和平古城建于明万历二十年(1592),至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古城内有三百余幢明清民居建筑,是我国保留最好、最有特色的古民居建筑群之一。就在一条浸润着四百年风雨的古街上,我第一次品尝到和平油炸豆腐的独特风味。这是一家名为“黄氏游浆豆腐坊”的街边作坊。老远就闻到油炸豆腐的香味。新鲜的游浆豆腐经油炸后,色泽金黄,外韧内嫩,香软可口。经过的路人往往禁不起香味的诱惑,于是便纷纷站在街边炉旁,手捧刚刚出锅的炸豆腐,饕餮一番。一般豆腐须用石膏或卤水点聚,但和平的游浆豆腐却是以老豆浆作酵母,发酵而成。加工豆腐时将豆浆倒入特制的锅里,加进适当的母浆,再把豆腐脑舀起分成若干板,压干制成豆腐。这种古法豆腐的制作十分费时,仅用木瓢在豆浆上来回游动就需一个多小时,而从磨浆到出豆腐则要四五个小时。因此,每天的豆腐都是定量制作,而且过时不候。

午餐主人特地为我们安排了一个完全的豆腐宴,所有的菜肴主料都是豆腐,有红烧豆腐、油炸豆腐、泥鳅豆腐、排骨豆腐、铁板豆腐……煎、煮、炸、烩、烤……真是一种豆腐,百样做法,百种风味,让我大快朵颐同时也大开眼界。

耐人寻味的是,面前这一块块鲜嫩的豆腐,无一例外都含有昨天的老豆浆。今天、昨天、前天……千年的光阴便这样由一缕缕老豆浆接续下来了。难怪和平的民谣这样唱道:“一块豆腐百年酵,一口咬下味百年”。确实,和平的每一块平平常常的豆腐里,都游走着千年风云,更牵系着千年根本。

世间难道还有什么比豆腐更柔软又比豆腐更坚韧?千年游浆不断线的是豆腐,百菜尝遍觉得最好吃的还是豆腐。

望着满满一桌黄、白、红、绿、紫五色杂陈的豆腐宴,我不由想起了黄峭公的《遣子诗》,想起书声悠远的和平书院,想起黄峭公祠前千年络绎不绝的前来拜谒的子孙们。(责任编辑:李龙年 题图摄影:潘吉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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