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三题(作者:乔夫)(2016年6期)

2017-03-13 15:20:35  来源:南平文艺网  责任编辑:肖练冰  

(一)海 水

我是在自家的村子里上小学的。启蒙时正值六十年代初期,尽管村庄有上百户人家,但只有一所一个老师的初级小学。那年代村人思想还很守旧,能上学的只有男生,没有一家肯让女孩上学。尽管老师上门动员,回答的几乎都一句话,女孩儿终归是别人家的,懒得花那个冤枉钱!

村里人管学校叫学堂,也叫义学,就坐落在我家上厝的小溪对岸。那是一所很考究的房屋。学堂的门面砌着几种精致的砖雕图案,门楣上嵌有砖雕阳文“流芳”二字,笔力遒劲飘逸。那是江西省督学杨中所题。据说清朝乾隆年间,江西省督学杨中遭人陷害,流落到村中政治避难。村里人不仅崇尚读书,而且对读书人敬重有加,所以村人不仅收留了他,并且各家各户轮流供奉。三年后杨中平反,为表谢恩,便在村中留下多处墨迹,并亲题巨额牌匾“笃厚栽培”相赠。这块牌匾至今仍悬挂在我们家庭院附厅的正中。

学堂的大门是双开的实木门,非常厚重,门上挂着一对花盘衬底的铸铁门环,敲击门环,“噹噹”作响。入门第一间,算是礼廊,墙上画着孔子的画像,旁边是校训。屋的正堂是教室,教室的下边是一口青石条砌就的天井,用于教室采光。正堂隔壁是二间相连的厢房,一间用作老师办公,一间用作老师寝居。在教室的后堂,还有一个花台,上边种有一大簇的绣球花。每年花开,就像一个个粉彩绣球挂在树上,煞是好看。

由于女生不得上学,我们的学堂里总共只有二十多个男生,分一至四个年级。二十多个学生共聚一个教室,共用一块黑板,共由一个老师执教。

四复式班的教学,老师是要很巧妙地安排时间的。一般从一年级的课上起,老师将生字写上黑板,执教鞭指着领读几遍,便叫学生在课堂上练写生字,之后立即转入下一个年级的授课。如此这般,四十五分钟下来,四个年级都要授予新的内容。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天空格外清爽。老师正在领读四年级的课文《囚渡》:“海水打肿了解放军叔叔的眼睛,可解放军叔叔谁也不说疼……”

“死绝,冤枉我打解放军!”突然,学生海水站了起来,一边骂一边拎起书包就往教室外走,引得全学堂的人哄然大笑。

还没等老师回过神来,海水已走出校门。“死绝,说我打肿解放军的眼睛。死绝,这么冤枉还敢写在书上。”他一边走,一边骂,拎着书包跑回了家。

海水是离我家上方好几个庭院的人,自幼没了父亲,听说是当年被国民党抓壮丁抓走的,抓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海水没有兄弟,孤儿寡母的,尽管日子过得艰难,海水还是上了学。海水长得人高马大,眉目也很清秀,只是脑子想事情让人觉得不是那么灵光,走起路来,也一步一下,有板有眼。他逢人便笑,无论何时与人相遇,也总是笑笑地问:“吃过了嗬?”

“吃过了。”

“那好,那好!”海水头点二下,便自顾走开。

有一年,海水在外地的姑丈六十大寿,他大年初一就匆匆赶去为姑丈贺寿。那年月,六十以上就算大寿,山里的习惯,凡有人上六十岁大寿,四乡八邻的亲戚都会赶在正月初六之前上门贺祝。上门贺寿的人,先要在寿星家厅堂的神龛上点燃红烛,然后燃放鞭炮,噼里啪啦,喧闹红火,这是山里人贺寿的必备礼节。

海水到得姑丈家,也如数尽了礼节,并且还对着兴高采烈的寿星双手一拱,由下而上作了“加福加寿”的道贺。之后,便站在一旁观看别的亲戚来给寿星道贺。

不知是风吹的缘故,还是底没粘牢,神龛上一支红烛突然倒下。海水见状便大喊起来:“姑丈倒了,姑丈倒了。”只气得姑丈晴脸转阴,牙齿咬得格崩响。姑丈可是四乡八邻小有名气的人物,正月初一还真的听不得这样的晦气话。

海水是个勤劳的人,虽说脑子想事不够灵光,但日子过得勤俭殷实。曾经也有人为他说过几回媒,可他却也挑肥拣瘦,总嫌人家是二婚或是子女太多,负担太重。他老母去世后,就坚持一个人过。

好多好多年后,村里还有人故意在他面前背《囚渡》:“海水打肿了解放军叔叔的眼睛……”

“你蠢喔,那是海里的水,又不是我!”

海水头一伸,笑笑地说。

(二)根 叔

根叔是高我二年级的小学同学,因那时村中只有一所小学,而且是一所拥有四个年级却只有一个老师的单人校。四个年级二十几个学生同聚一个教室,因而不应称根叔为校友。

根叔是被家长逼着去读书的。不知怎地,他就是不愿意读书。每逢老师提问或在课堂上抽背课文,他都难得让老师满意,常常被老师罚站。因此,他对老师很抵触。

我上二年级那年,根叔上四年级,原先的男老师调走了,换来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女老师的名字很好听,叫樱桃。樱桃老师剪着一副齐肩的短发,一对小酒窝匀称地镶嵌在她二片圆圆的脸蛋上,怎么看都像是在微笑,很甜很甜。

调走的男老师是很威严的,在他的讲台上,除了教鞭之外还有一块专门用于惩罚学生的板子。那是一块刻有阴文“学无止境”的实木板,形状大小和厚薄程度都像古代县衙的惊堂木。

记得有一次晚饭后,村里的孩子聚在一起叠罗汉,结果把一个学生的手骨压折了。第二天上学,老师满脸威严,把所有的学生逐个叫上讲台,板掌三下。我也被冤枉地叫上讲台,吓得满脸苍白。好在我表哥立即起立给我作证,说我没有参加才幸免。那些被板子打过手掌的学生,个个痛得噙泪而泣,勾着头回到座位,却不敢出声。

那时候,根叔虽不愿读书,但在学堂上却也不敢造次,因为男老师不仅威严,而且是本村人,就住在他家的上厝。

现在女老师来了,根叔被压抑的野性得到了解放,总是隔三岔五地生事让老师受气。比如他总爱把自己从山上采来的野果,像黄拿子啦、牛奶子啦什么的,带到学堂上来,不分给同学吃,又爱显摆。老师给低年级同学讲课时,他就偷偷地吃,还把吃掉囊的果皮偷偷塞进同学的口袋或书包。

有一次上课,他又偷偷吃牛奶子了,同桌伸出小手向他讨,他却一粒也不给,而是把吸掉果囊的牛奶子皮塞到同桌手中,还咯咯地偷笑。同桌不理他,在课桌上划起了“三八线”,先是用铅笔,被根叔擦掉,后来同桌就用小刀刻。结果把老师气个半死。因为前天四年级的课文刚上《桌椅的对话》,那是一篇拟人化的短文,意思就是通过桌椅的对话教育学生要爱护课桌椅,爱护公共财物。

一个夏天的中午,艳阳高照,虽然村子里气温不高,倘若站在阳光下面直晒,头皮却也是生痛。那天中午,根叔纠集了几个同学一起跑到小溪的一个潭子里去游泳。下午快上课了,却还不见几个孩子来学堂。经人告密,说是根叔等几个正在村子东头的小溪里洗澡。樱桃老师便带上几个学生摸了上去,只见几个男生赤条条的在水里嬉得正欢。樱桃老师那时还是个黄花闺女,却也顾不上许多,脸颊绯红着,冲到溪边的大石头上,把河里洗澡男生的衣裤全部抱走了。本来还在水里嬉戏的根叔们被樱桃老师的举动吓丢了魂。一个个赶忙爬上岸,却又不敢赤条条地穿村而过。只有根叔急中生智,顺手从溪畔瓜棚上采下两张大大的南瓜叶,一前一后遮住裆部,飞一般地潜回家中。

结果可想而知,根叔们谁也没能逃过家长们的一顿好打。

“先生教我一本书,捉豪猪;

豪猪上山岫,跌断先生的手;

豪猪跑上排,跌肿先生的奶;

豪猪跑上坡,先生跌起疱;

豪猪满山绕,先生跌断脚

……”

第二天,根叔不知从哪学的,一进学堂门就边走边念起了这一大段的方言顺口溜,引得全堂学生哄然大笑。

那些个跟着去洗澡的男孩儿也不顾死活的跟着嚷嚷。根叔见有人附和,越嚷越得意,仿佛一个手舞指挥棒的将军,却把樱桃老师气得不知所措,课也上不下去,当即放了学生的假。学生一走,樱桃老师便哭得像个泪人,连中午饭都没吃,第二天上课,双眼还是红红肿肿的。

读完小学四年,根叔就再也没上学了,跟着大人下了田地去挣工分。稍长大后,大人还让他去学了几年木匠,但学了几年,都只会拉锯刨板、打眼凿洞的,至于设计放样、计隼划墨的,却让他为难。既然难出师,根叔还是归了田。

其实根叔脑瓜子很灵活,学起农活技术来一看就懂,田里的活无论使牛犁田耙地,还是插秧放样,他无所不通。“都怪我自己从小不肯学书哩,就是打田的命!”根叔说。

后来,根叔成家立业了,生了一对儿女。

“在学堂好好学书哟,可别像我一样!”

这是根叔对子女的训话。

(三)哦 友

哦友是村子东头的人,他从小没了父母,是同哥哥一同长大的。

说是从小没了大人管教,孩子就容易变野。哦友也一样,从小没父母,农村又没什么好玩的,只有天天和泥巴、垃圾打交道。或许真是这个缘故,哦友小的时候曾长过一头癞痢疮。不过待我懂得记事起,哦友头上的癞痢已经治好了。听说是他哥哥用了很恐怖又很野蛮的手段治好的。就是抓住哦友的头摁在热水里泡,待一头癞疮泡软了,就用破碗片去刮,就像山里人刮芋头那样,直把哦友的头刮得血肉模糊。这还不打紧,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刮完之后还上一层盐巴辣椒面去醃,直痛得哦友喊爹叫娘、鬼哭狼嚎。

哥哥虽然狠,但心是好的。嚎归嚎,但嚎过几次,哦友的癞疮头还真给治好了。只不过从那以后,哦友的头上就再也长不出一根头发。整个头壳光亮照人,只是其间被癞疮菌吃得比较深透的地方显得有些发白。这些个白斑点虽然随意却也均匀地撒在哦友的头皮上,有些嘴快的人便给他取个外号叫“花葫芦”,但更多人则叫他“瑶炉”(农村点松明的炉罩)。

哦友天生能吃,饭量惊人,一餐能吃一斤多米。所以他虽然身材五短,却长的虎背熊腰,一颗硕大轮圆的头颅,仿佛直接安放在他肩上。他大鼻大眼,二片嘴唇硕大而肥厚,看上去似乎憨态可掬,若不是因皮肤不黑,俨然黑种人群中的大富大贵之相。

哦友的双手双腿也粗壮得像牛蛙,有着山里人讲的一身蛮力。一次正做晚饭时,哦友到村中一个院子里想打秋风,一个细仔突发奇想,指着厅堂天井边的一个大石臼和哦友打赌:“你要能把这端在胸前五分钟,我饭甑里的饭尽你吃。”哦友听说饭甑里的饭尽他吃,一下子来了干劲。那石臼可是村里人专用来捣米捣面捣糍粑的,少说也有300斤。

“当真?”哦友问。

“当真!”

“那你们大家都帮我作证哈。”哦友话刚落音,便“啐啐”地往手心吐了二口唾沫,双掌啪啪二下就势下蹲,一下把个大石臼抱在胸前,立即赢得了围观者的满堂喝彩。

“看时间呀!”哦友大声说。

“没人带手表!”细仔又捉弄他。

“那就算数字。”哦友又大声喊。

直到这时候,围观的人再一起不紧不慢地开始数数。

“三百下了,够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哦友这才满脸通红地将石臼放下,随后坐在了地板上大喘粗气。

“吃吧,饭刚蒸好嘞。愿赌服输,大不了我一家人晚饭重新做过。”细仔说。

哦友自然也不客气,当着大伙儿面,把细仔一家五口的晚饭吃了个甑底朝天。

“多谢了,以后还打赌叫我。”

“好吃懒做,政府照顾;游手好闲,天天过年。”

哦友嘴巴一抹,满意地哼着他的小调离开了。

接理说,哦友身强体壮,在山里头本是人人羡慕的一把好劳力,可不知道他搭错了哪根筋,偏偏长了一身的懒肉。

“没办法哩,我肚子里装了车,很容易饿,一饿就没力气。”哦友说。

但说归说,办生产队搞集体那阵子,哦友的懒根还是不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发作的。

“出工了,不出工扣你的口粮!”生产队长半开玩笑半严肃地对他说。

“会去,会去,口粮总要挣到。”

结果到了年底分红,哦友还是超支三十七元。

要说哦友最勤快的,是农业学大寨那阵子。我们村子海拔高,有史以来田里都只种一茬水稻。但那阵子上头有规定,不管你海拔不海拔,都要改种双季稻。那也就是说,农田的活要一年当做二年耕。好在村里田地多,每年除去全生产队人的口粮,集体的仓储还稍有盈余。

“开早饭了,红豆蒸干饭,吃了好上工!”抢收抢种的季节,天还蒙蒙亮,生产队长就一边“嚁嚁”地边吹哨子,一边喊。

吃了集体的饭,还有工分赚。这生意是划得来的。哦友不假思索,穿衣起床就往队里的食堂奔。集体办的是大锅饭,虽然没什么好菜肴,但米饭管饱。哦友那真叫可劲地吃,恨不得把午饭、晚饭都一起吃下去。吃完下地仍干他的重力活,挑秧送秧。

我们村子可是个传统的村子,山多田多,若不是赶上改种双季稻,村里的妇女还从未下过田。村子里长期形成的规矩就是男主外,女主内。上山下地的活,全由男人干,摘菜务家、饲禽养畜,那才是女人的活。改种双季稻了,村子里劳动力一下子不够起来,拔秧之类事也就只好交给年轻妇女。

“癞子癞又胖,放火烧田塝;

烧一尺,留一丈,留给癫子做衣裳。”

看见哦友挑着一担空空的大草篮来装秧,正在田里拔秧的一群妇女远远地就唱了起来。她们一边嘻嘻哈哈,一边又故作认真拔秧地偷看哦友的反应。

见哦友不吱声,妇女们越唱越起劲,把大把的秧苗拽住秧尾,将秧根置于水中上下抖洗,故意抖得满田浑水铎铎作响。哦友却故意装傻,尽管慢慢地把妇女们拔好的秧苗装满草篮,然后提起扁担下到田中。

“癞子癞子我就是胖,溅死你一群骚婆娘!”哦友抡起扁担,狠劲地往水中一劈,溅得一群妇女满嘴满脸全是泥水。

妇女们吃了亏,自然不肯放过哦友。她们待哦友上得田埂挑起秧苗要走,便作伴“一二三、一二三”地往秧篮里狠劲泼水。

“骚婆娘,沉死我哩。”哦友嘿嘿地笑,篮子中被甩干的秧苗又像从水里捞起一样,直沉得哦友双腿在细细的田埂上打颤。

村子里海拔高,平均日照不足,气温偏低。由于季节不赶趟,种出来的第二季稻虽然也有每亩二、三百斤的收成,但米粒不饱满,只能喂猪。山里人实在,双季稻种了二年就再也不种了。

不种双季稻,吃亏的是哦友。他再也过不上“吃了集体饭,又有工分赚”的日子了,那懒根子便又慢慢地冒了出来。

“要多出工,不出工我就扣你的口粮。”生产队长见到他还是那句话。

“会嘞会嘞,口粮我总会挣的。”哦友也总是这样回答。村里田地多,哦友每年都可分得八百斤干谷的口粮。可八百斤干谷按七折出米来算也才五百六十斤,怎么抠怎么省,这一年的口粮也只够维持他八、九个月的生计,还有三、四个月的粮荒。

“肚子装了车,没办法,还是游手好闲,天天过年的好。”哦友想。

“根子新人,砻米哪?”

“是啊,再不砻就没得吃了!”根子媳妇回答说。

村里不知是什么规矩,辈份高的人唤辈份低人的媳妇总唤新人,也不管她已嫁到村里多久。

“很累吧,累了就歇歇。”

“哪敢歇呀,你又不帮我砻,日落前这一担谷都要砻出来哩!”

“我帮你砻行呀,可我要工钱!”

“砻一担给你二升米行啵?可你不敢给我老公说,不然他会骂我懒的。”

“骂一下怕什么哩,白天骂了晚上亲。”说罢,哦友接过了根子媳妇手里的砻担钩。

过去村里没电,没有碾米机,只能靠土制的砻碾碾米。

“有一个人长得像鬼样,

吃谷子吐大米。

牙齿长在肚子里

眼睛长在手上。”

哦友接过推碾的砻担钩,一边推砻碾,一边唱。他唱的是土制砻碾的谜语歌。

大米加工不像北方那样用石碾碾,稻谷经不起重压,否则会粉碎,因此祖先发明了砻碾。它先用竹篾编制成上下层二个圆圈,篾圈内用三合粘土捣压成二个磨盘。底盘的中间埋根实木作磨芯,顶盘对中横腰栓贯一根坚硬的实木横担,横担的正中和二边各钻一个眼,中眼套磨芯,边眼则用于连挂推砻碾的担钩。砻碾上下磨盘的啮合面,则钉有密密麻麻的经过烧烤炭化的毛竹片作为磨盘齿,每片磨盘齿之间都有规则地留有谷粒大小的缝隙,磨盘转动,谷壳便被碾开,脱出大米。哦友力气大,大约个把时辰,就把一担谷给砻了下来。

“嘿嘿,回家做糍粑吃。”哦友挣得了二升米,高兴地边走边回头:“嘿嘿,下次砻谷,再叫我哩”

我们村子不算小,有百十来户人家。劳动力不够的人家有重体力活,或是村里人的婚丧喜庆,准少不了哦友的份。因此在办生产队搞集体那些年,有生产队的口粮兜底,还真是能让哦友“天天过年”的。

又有人家办喜事了,哦友闻声便来讨个人情工。“老哥,恭喜了,加福加寿哟!”哦友嘴巴甜甜的。

“同福同寿!”大山公拱手回说。

“明天就要开始劈柴了吧,人手够么,不够吱一声,我虽没钱包礼,蛮力气还是有一点。”

“好哩好哩,那你明天就来帮忙劈柴!”办喜事的人心里乐滋,谁也不会不舍得那哦友的吃喝。

村里的敬老风尚由来已久,只要有人上六十以上的逢十岁大寿,儿女都要为长辈大办寿宴,以示孝敬。

只是我们村的寿庆有些复杂,要分起厨、正庆和洗厨连办三天。因要连办三天,起厨的头一天,宴庆东家即要邀上村里的近亲近邻帮忙着满村子去借桌借凳、借盒借碗,并且还要准备几台大灶三天烧的劈柴。每逢这种好事来临,哦友便有四天的人情工可打,有四天的“年日子”可过。

“哙,其亮,今晚做事可以不点篾光了。”

“头抬高点,别把这么干的柴烤着了。”正在为大山公七十寿庆帮忙的人,一边忙活,一边拿正在垒柴的哦友打趣。

欢笑的声音引来帮忙煮饭的莲子,她蹲在地上将劈柴一根一根地往臂弯垒,厨房缺柴了,她正好要抱柴去厨房添火。正在往墙角垛柴的哦友凑过来帮她垒柴。“走开,炙人。”莲子想起在田里拔秧被他溅过一身泥水,顺口给了哦友一句。

“炙好点呀,好把你里面的香汗汗都炙干,省得你等会脱了衣服着凉。”

“你这个死癞子!”莲子没讨着好,顺手抓起一块劈柴在哦友屁股上使劲一敲,满脸通红地跑了。

可好日子总是不长,不知怎么搞的,大集体说不办就不办了,山田都分到了户。

分田到户的头几年,哦友的日子还算过得顺溜。自己的责任田也种了,但山上的木头也砍了卖了。卖光吃光,身体健康。可到了后来,田里的地力下降,哦友没钱买化肥、农药,收成越来越差,就干脆不种了,抛了荒。村子里也早有电了,碾米机把他砻谷的活也给挤了。

从此,哦友变成了饿友,饱一顿、饿一顿地过着。“今天是有友还是饿友呀?”“哦”字在村里方言中与“饿”同音,生产队长故意这样问他。

听说有好几次一连几天没得人情工做,哦友就干脆躺在床上饿得全身发抖。隔壁邻居见他几天没出门,怕他饿死在床上,心里不落忍,煮上一锅粥端给他,救了他的命。

再后来,上头有政策,哦友吃上了“低保”,满六十岁那年,他被评上了“五保户”。

前些年我回得一趟故乡,没见到哦友。后来在路过乡里的时候,瞥见他正穿着一件政府救济的棉大衣,坐在乡敬老院的门前晒太阳。他抬头对着阳光,目光显得已有些呆滞。但仿佛他嘴里还在叨着:“好吃懒做,政府照顾;游手好闲,天天过年。”

……

责任编辑:李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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