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乡愁(2017年5期)

2018-01-02 10:28:30  来源:南平文艺网  责任编辑:王江江  

□ 邓佑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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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水生的背驼得像虾,没有肉只剩下硬邦邦的壳。尽管他的背驼得不行,仍很自豪,从不泄气。照常每天坚持放牛、种菜、采茶,稍有休息,不管是晴天雨天,不管是炎热的夏天或霜雪的冬天,都去村中红豆杉树下走走看看,红豆杉仿似他的命根子。儿子巴闽华不忍心,说:“爹,这你么大岁数别干了,村里的事也别管了,好好休息吧!”

巴水生是习惯了干活的人,停不得也停不下。他说:“坐比干更难受,干比闲更舒服,闲了会生病,干活才健康。”

他说的确实不错,年轻时他当生产队长,处处以身作则,干活在前,享受在后。在双抢时期,争分夺秒抢收抢种,他从来不放水割稻子,割完上坵割下坵,换场时,社员抢先挑着谷子走,丢下沾满泥浆脏兮兮的打谷机,他双手一抓扛上肩,蹚过田水,踏着泥泞驮着走,汗水从头上流到脖子上,泥水从肩上淌到脚跟上,湿了衣服淌透裤子,从无怨言,因为他是生产队长。到了晚上队里评工分,那时规定,全劳力干一天记十分,在社员工分本上画“0”,所谓全劳力,是指年青力壮,农业生产挑主梁的强劳力,妇女、老人、不满18岁的少年统称半劳力,干一天记六分,在工分本上画“?”。记工员说队长干重活多,按劳取酬应多记工分,要在他的工分本上画个“0”,外加两个“ⅴ”。巴水生拒绝说:“不行,我不能搞特殊化。”他的模范行动多次被公社和县评为“先进分子”、“模范队长”。社员说:“这个队长没话说的,全公社找不到第二人。”并给他一个绰号“拼命三郎”。那时干活“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吃的却是瓜菜代,稻草打粉蒸糕之类,不是水肿就是便秘拉不出屎,高消耗缺营养,久而久之背就驼了。现在人老了,背驼得更厉害。虽没当生产队长,但威还在,村民仍尊敬他,有啥事都来向他“汇报”,请他帮助。

巴闽华当然知道这些,不敢顶撞父亲,只是说:“爹,你知道,驼背不是先天性的,是干出来的,就不要再干了,把牛养好就行了。”

巴水生说:“天上不会掉馅饼,不干活哪来吃的,哪有钱花?”

巴闽华说:“我会孝顺你的,我会赚钱养活你。”

巴水生说:“要赚钱就要把茶叶生意做好。”

他要儿子多赚钱,巴闽华也想赚钱,不过,他不愿在家赚小钱,他要走出去,进城赚大钱。他说:“靠自家的茶叶赚钱有限,我想外出去做生意或打工,窝在家里是赚不到钱的。”

巴水生脑子“轰”一声响,先前儿子曾多次向他提出要外出打工,均因他不同意未去成,今天,儿子又老调重弹,但他仍坚持自己的主张,说:“山坳村是中央苏区村,从土地革命到解放,从合作化到改革开放都很有名气,地富年丰,祖祖辈辈在这里繁养生息。现在政策好,茶叶畅销,价格高,种田有补贴,生病有医保,年老有社保,干么还要去打工?你们年轻人心比天高,都想进城,一旦出去了,就不想回来,往后茶园谁来管,红豆杉谁看守,国家分给的农保田怎么种?”

巴闽华说:“红豆杉是大家的,大家有责任管理它,用不着你操心,茶园可包给他人管,以后不种田不用耕牛了,牛可卖掉,农保田出租给他人种,收点租谷作口粮,你只种点菜,砍点柴烧,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巴水生说:“你走了,不在身边,我生病怎么办?连开水也喝不上。”

巴闽华说:“你若生病挂个电话,我马上回来照料你。”

巴水生一心指望儿子在家,团团圆圆过舒适生活,劝阻说:“那么好的牛卖掉,神经病,我才不卖哩,我家茶园每年可采精工成品茶,不下三百余斤,可卖6万余元呀,毛竹也可卖万把块钱,家有存款存粮,养鸡养鸭,农村没污染,空气又好,过皇帝日子还要外出打工,真不知足,到外地人生地不熟,去哪里安身?”

巴水生的话说得有板有眼,可巴闽华就是听不进去:“别替我担心,友生去打工不是发了吗?土生、长生也赚了不少钱,他们出去都是光棍一条,如今发了财,买了房,有了小车,讨了老婆成了家,我再在家呆下去去哪里找对象,现在农村的女孩都外出打工,远嫁他乡了。再不出去,老婆都讨不到。”说到这,意志更加坚决,“走,明天就走!”

“嗬,说走就走吗?”巴水生甚是惊讶。

“走,坚决走!”巴闽华心情烦躁,情绪激动说:“你别再阻挠我,我都被你害苦了。”

这话好毒,巴水生难以接受,回应说:“别胡说八道,天底下哪有父亲害儿子的。”

巴闽华说:“你不让我去打工,窝在家里,对象找不着,不是你害我又是谁害的呢?”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嘈杂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外人听来类似在厮打时发出的吼声,令人难以置信,平素,巴水生性情温和,少言寡语,整天笑眯眯,此刻,他家情况反常,出了什么问题吗?于是村民纷纷围扰来看究竟?首先来到的是关系密切的贝开福。此人说话声如钟鸣,行为粗犷似野猪,说话办事莽莽闯闯,话没说三句就吵,吵没几声就挥拳,人称他“草包”。当他风风火火来到巴水生家时,看见他们父子在争吵,眼睛一瞪,劈头就问:“嗨,你们吵啥?”

巴闽华不喜欢他来打扰,表面仍以礼相待说:“爹不让我外出打工。”

贝开福既不了解详情,又不耐心说服,直冲冲说:“不让去就别去!”

此话火上添油,激发了巴闽华情绪暴棚说:“不让我走也要走,坚决走!”

贝开福听了不舒服,拉下脸批评他说:“呦,我问问你身从何来?你是不是父母生的,若是父母生的就该在家孝敬父母。”

此话粗鲁,巴闽华无法接纳,毫不客气地说:“狗打老鼠多管闲事,去不去打工我自己决定,用不着你多嘴。”

贝开福以长者自居,居高临下,指责说:“你这小子,没大没小的,死鸭子嘴硬,胆敢骂我开福叔,老实告诉你,我儿子土生还比你大一岁,你算啥?田里泥鳅在一坵田里钻,出不了第二坵田,有什么了不起的,今天我是忍耐,不然,老叔劈了你。”他说得很凶,真要干起来可不容易,他只是口无遮拦,信口开河而已。

巴闽华反驳说:“你也不让我去打工,可是你的儿子土生为什么去打工呢?”贝开福被顶了南墙,哑口无言。巴水生眼看贝开福进退两难协调说:“草包,别给他计较,他年轻无知。”这时,耿珍婆赶来了,从中斡旋,劝告说:“好啰,好啰,别吵,别吵,芝麻蒜皮之事,吵有啥意思。”还批评巴闽华说:“年轻人对长辈要有礼貌,怎能不听父亲的话,又顶贝开福叔呢?快,快,快向开福叔检讨赔礼!”

巴水生说:“巴闽华学习少,没有礼貌,应该批评。”

巴闽华不敢吱声了。

贝开福原本滚烫的脸得到耿珍婆和巴水生的支持,仿佛受到众人尊重,脸色骤然红活起来,不再吭声了。巴闽华处于被动很不服气,又不敢再在长辈面前耍招数。呸,一声吐一口唾液,气咻咻离开现场走进卧室,“呯”一声闭门。贝开福讨了个没趣儿,唠叨几句不欢而散,耿珍婆见事已平息,没话说了,也兀自离去,巴水生独自一人,也无奈进房休息。

这一夜,巴水生父子均未能睡个囫囵觉,巴闽华一直忏悔自己的冒失,不该和父亲争吵,更不该和好心来打圆场的贝开福顶嘴。巴水生一味想着儿子出去后产生的孤独、寂寞、烦恼,以至生病没人照顾等困难,脑子回放着和妻子相亲相爱,相互帮助的幸福日子,可是妻子早已撒手人寰了,死不能复生,只能留下思念,想呀想呀,迷迷糊糊睡着了。

虽然父子吵得厉害,仍心心相印。第二天早晨,巴闽华翻箱倒柜收拾行装后,就甜甜地叫唤父亲:“爹,你不用担心,我出去后,你遇到困难及时给我挂电话,我立马回来照顾你。”巴水生原本爱儿子,自然不记前嫌,天朦朦亮就给儿子煮好早餐,煎了三个荷包蛋,听了儿子暖心话,像喝了一口琼浆甜丝丝的,他把荷包蛋递到儿子眼前说:“快吃,吃饱了上路。”

巴闽华脸堂飘过一缕彩虹,端起荷包蛋递给父亲说:“爹,你吃,昨天我对你的不孝别计较,儿在外不会忘记爹的养育之恩,会经常挂电话回来请安。”

这话暖了巴水生的心,眼眶荡着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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