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巢寨

2018-03-26 20:35:10  来源:南平文艺网  责任编辑:王江江  

1953年春天,将军在闽北山区掌纹一样指向不明的小路上走走停停。南方五月的雨水打湿了将军的裤腿和脚上的解放鞋。将军的行走使闽北山区绿意浓郁的末春像电影风光片般一一展现。漫无边际的梅雨和满山遍野粉亮的野樱花让将军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他的脚步也因此显得时而流畅时而迟疑,这种流畅和迟疑像两根坚韧的藤蔓纠缠在将军前四天的行走之中。

现在是第五天上午,将军有些拖沓的脚步把他带到了一个叉路口。那时天空灰暗,整个山区笼罩在若有若无的细雨之中。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石磴道呈V字形出现在将军的脚下。将军茫然四顾,脸上透出一丝迟疑。两条湿漉漉的小路游移着虚浮的暗光,在几十米开外消失在迷朦雨雾之中。

二十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细雨飘渺的春日,将军记得自己从闽北山区一个叫巢寨的小村里出走。那年他才十三岁。二十几年戎马倥偬,他对故乡的记忆已稀薄得如同战斗结束后飘散在战场上空的一缕硝烟,渐无痕迹。只有巢寨这个空洞的名词作为逝去岁月的一个标记,在他心中悄无声息地盘踞。

五天前的那个早晨,当将军从浅淡的睡眠中醒来,他知道行期已至。那时候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雨,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玻璃挤满了空荡荡的房间。他躺着久久不愿起床,雨水打落在屋檐下的积水沟里,扰人的噼啪声填满了将军躁乱的内心。夜里一些旧时事物一如既往地进入梦境,惊扰了他坚硬的睡眠。这种情形已持续了将近一个月,那些延绵的大山以及大山深处零落的土墙老屋像游兵散勇,总是在将军毫无警戒的情况下突袭他的夜梦,让潮湿的春夜充满粗糙的喧哗。那些日子他坐立不安,记忆深处一些久违了的往事像山洪携带的石头滚滚而来,一些被岁月积土淹埋了的事物开始隐现,其中一个泥色沉旧的村庄以及村庄虚幻的背景里闪烁的名词——巢寨,像水面上的一片漂石跳跃而来。将军用儿时的母语默念巢寨这个名词的时候,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二十四年前那个春雨泥泞的下午,在后山竹林里挖笋的十三岁男孩已过早体验了生活的艰辛,父亲的早逝与母亲的放荡让他童年的记忆惨不忍睹。离家的愿望像一段霉烂树干上的野菇,在他潮湿的内心快速滋长。当那支衣衫褴缕的队伍从闽北山区浩如烟海的竹林里水流一样渗到眼前的时候,他明白了自己其实就是这滩水中的一滴。他从一个披着油衣,面容祥和的大胡子手中接过一面大铁锅,将它顶在头上,随着那滩水迅速回流进竹林深处。

十三岁的孩子在走进竹林的那一刻,曾经不由自主地回头朝山下一望。他看到山脚下的村庄像一团烂泥浸泡在空朦的雨雾之中,显得虚无渺茫。他觉得脚下的小路像一道流动的溪水,载着他飘飘悠悠的脚步向山外延伸。

从此,巢寨成了将军记忆中一个虚浮的名词。

五天前的那个早晨将军走出军营。他沿着从记忆深处翻寻出来的回乡之路悄然前行。几十年的军旅生涯练就了将军对地形和方向敏锐的判断力,从进入闽北山区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觉得走进了自己熟悉的梦境。一切都是虚幻而又真实的。四天来,将军总被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困扰,闽北山区浑厚的山势和郁绿与二十四年前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这米酒一样浓醇的梅雨也似乎飘自岁月深处的某一个五月。在闽北山区这些坑洼不平的青石磴道上行走,将军几乎无需调动过多的记忆来为自己辩别方向,他的两条腿会像回家的猎狗一样将他带进人烟稀少的大山深处。四天来V形路口曾多次重复着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几乎都是略加思索便迈出了自己的脚步。

然而当将军习惯地完成了对所有这些叉路口的选择之后,才蓦然发觉自己陷入了一个迷宫。出现了这样一个事实:熟悉的道路并没有把他带到应该抵达的地方。闽北山区像一张早已烂熟于心的军用地图,然而巢寨却神秘地从地图上消失了。失去了方向的将军像一片落叶在闽北山区迷宫一样弯曲交错的山道间漫无目的地飘荡。

多年以后市党史办的一个研究员曾经仔细研究过将军的这次闽北之行。他沿着将军的足迹走遍了闽北山区纵横交错疏而不漏的乡村道路。他试图在纸上画出将军行走的路线图。他找到了一个点,又找到了一条线,但最终他放弃了自己的尝试。他丢下笔对我说,你怎么能够准确地画出一张胡乱堆放的网呢?那分明是一堆纠缠不清的网啊。

现在我们知道,1953年那个多雨的春天,将军就是在那堆纠缠不清的网上行走。我这样说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偏离了常识,成堆的网实际上就是一个立体的三维空间。将军怎么能够在一个立体的空间里行走呢?难道他会飞吗?难道回乡的梦想让他生出了一双飞翔的翅膀?

现在这又一个似曾相识的叉路口使将军停下了有些飘浮不定的脚步。白茫茫的雨雾逼在眼前,使周围的群山近在咫尺又深不可测。路边山脚下的青苔被雨水洗得郁翠鲜嫩,发出细绒一般柔和的绿光。两条小路延伸在雨雾之中,使巢寨的所在呈现出两种可能。不再受方向指引的将军稍微踌躇一下之后,走上了右边那条似乎更宽一点的小路。

小路伴着一道清澈的泉水弯弯曲曲地延伸,时常有叮咚的水流从草丛掩蔽的泥沟里溢漫出来。将军的行走在夜暮降临之前终止。那时候几天来撕扯不开的细雨开始停歇,天空透出厚重灰白的亮色。几缕炊烟以及炊烟下一个湿漉漉的集镇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将军走进了那个叫瓷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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