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鼠板(2018年1期)

2018-03-26 20:40:28  来源:南平文艺网  责任编辑:王江江  

□ 魏 冶

1

在小桌前吃晚饭时,他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

他把手机捏在手里,从桌前站起来。陌生号码,他按了接听键。

“是刘主任吗,你是不是徐静园的班主任……”一个气势汹汹的中年女人的声音。

“啊,你好,请问你是?”他换上了学会不久的官方语气,虽然还有些不合喉咙。

“我跟你说!你们学校教务处的刘敏跟我多少熟!你以为啊。”他脑子浮现出在教务处排课程的黑黑的女人。“还有你们严副校长……”

“呃,请问……”

“今天我儿子,我儿子是在军区里的,说,妈妈,要不要我叫人到学校去,我说不要,他说,妈妈,不要这样算了,我都说不要,我觉得你们老师还是懂道理的。”

“嗯,请问你是?”

“我是徐静园的姨姨,你知道徐静园下午出什么事情了吗?”

“我还没听说,请问?”

“敢这样子啊,敢这样子啊!你们都还不知道!你们下午是不是有体育课?”

他跑到书桌前去找课程表,把椅子碰地撞了一下,他把课程表拿在手里。“是,有。”

“你们那个体育老师是不是个女的,姓黄,叫黄什么。”

“我们班的体育是黄老师教的。”

“就是下午,你们跑步,结果起跑的时候,徐静园一下脸朝下摔到地上,两颗门牙都摔断了一半,你说你们学校有没有责任?”

他没有马上应答,他做教师不久,这样的问题,还要想一会。

“你说是不是在上课期间,是不是在校期间,你们有没有责任!”

“是,是,是。”

他忽然想到,这事应该总务处来管,马上说:“家长你听我说,协商赔偿是总务处负责,这事儿你咨询他们更有效。”

“你们总务处电话多少!”

“总务处现在下班了,我把总务处主任的电话给你吧。”他如释重负地报出一串数字,又应要求把体育老师的电话号码也给了她。

“你们敢这样啊,我跟你说,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你知道最严重的是什么!”

“嗯……”

“你们那个体育老师,还在那边笑,说,你的牙齿怎么这么脆,这么不经摔。这是一个老师应该说的话吗!”

“嗯……”

“还就叫个女生陪到医院去,她妈妈来接她的时候老师根本就没在场,要是出点事情怎么办!怎么办哦!”

“我明天还会来学校,我一个个电话都要打,明天我都要来找,你们敢这样啊!”

“好的,明天您过来就联系我,我们一定帮您妥善处理。”

他坐回桌前,拿起筷子,点在桌上,放在嘴里嘬了一下,又放下,拨了电话。

“黄老师,今天课上是不是有个叫徐静园的女生把牙齿摔了。”

“是,我处理了,怎么了?”

他想说这样的事情应该要第一时间通知他,又想问黄老师到底有没有说那番话,但出口变成了:“黄老师,刚才那家长给我打电话了,那个,她等下也会给你打,好像还很凶。嗯……跟你说一下。”

“没事,我知道了,现在家长就这样,你不要有压力,她要是为难你,就叫她来找我。”

挂了电话,他在想徐静园是哪一个,半天之后,一个长相普通,内向矮小的女生在他脑子里出来了。嗯,他自言自语地叹了一下气,把冷飕飕的饭粒拨到嘴里。

他坐在椅上怔怔想着,上午无课,办公室人不多,阳光也少。

手机响了,他看,是徐静园妈妈的号码,到走廊上来接了,约在教学楼下见面。

徐静园妈妈穿着普通,长得和徐静园很像,最相似的地方是她们都露出额头,把头发往后扎,在发际线上戴一个发箍。这个特点他在初次见到徐静园的时候就注意到,因为几乎没有女生这么打扮,她们嫌这样土。

“刘老师,你说怎么办吧!”徐静园的妈妈凶巴巴的说。

他已经预料了一切糟糕状况,但这句话别扭而拗口,和她很不协调。他看了一眼,徐静园妈妈脸上的肌肉在努力作出凶恶的表情。

他眨眨眼睛:“要办,一定得办,妥善处理。”然后和徐静园妈妈边走边说。

徐静园妈妈却不讲赔偿细节,絮絮叨叨重复了几次徐静园现在的牙齿状况,说她两颗牙都损了,在家里哭了两回,现在更不爱开口了。来来回回地说,脸上也不凶了,眼睛倒有点红,不时拿手背去抹鼻子。

“啊,是,女孩子爱美,这样是很伤心,我是个男的吧,小时候牙齿磕了一点,也伤心。”他说着张开嘴,手指着自己的门牙,忽然觉得这么做很不恰当,又把手放下来。

徐静园妈妈站住了看他:‘你好年轻啊,刚毕业吧,这么小。”

“啊,倒不至于,但做老师不久。”

“你爸爸妈妈肯定很高兴了。”

“……”

“昨天我妹妹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很凶啊,你不要在意啊,她性格就这样,也是着急,她对静园是真好。”她又拿手背去抹鼻子。

“嗯,都是为徐静园嘛。理解理解。”

她忽然有点忸怩:“其实我们本身就不宽裕,本来还想说申请助学金,但徐静园不肯填,说被人笑,我也就讲算了。这次她牙齿摔了,医生说补好要很贵哦……”

“没事啊,你可以叫她到我这里来拿表格,不会被笑,我在班上教育过大家,会保密的。”他轻快地说着,他已经大概知道徐静园妈妈是个怎样的人了,她这样商榷,实际落了下风,他感觉轻松了,甚至有点轻视。

“她不肯啊,算咯。我妹妹等一下来,我们一起去总务处说赔偿的事,总务处在哪呢?”

预备铃响了,他才想起一会有一节课,说:“就在对面二楼,门上有牌子,我一会有课,先失陪,有任何需要打我电话。”

“好。”

徐静园妈妈站在那不动了,他点头致意一下,往楼梯那走。刚做完广播操解散的学生成群结队往楼梯上涌,他遇见配班的谢老师,就一起随着人潮,聊着班级情况,慢慢往楼梯口移动。

“你是不是刘老师!刘老师!”

一个粗鲁的女人声音响起来,他和谢老师颇诧异地往回一看,一个中年女人冲了过来。

“怎么办,你们说怎么办!”

她的两个手打得啪啪响。

“敢这样啊!徐静园在家里哭,说自己毁容了,不来上学了!毁容了怎么办!你们说怎么办!你们谁赔得起!”

“今天我儿子讲,妈妈……”

他注意到周围的人惊诧地看着自己,一片闹哄哄中,他竭力平静,红着脸提高声音说

“我们肯定会负责到底,总务处已经准备和你们协商,你们先过去吧,我还有课,下了课再和你们联系。”

他看见徐静园妈妈走过来拉着她的妹妹,为难地点了点头。

“好!我都找!我每个都要找!我还要找到市里去!”

上楼梯时,谢老师还是大张着嘴:“那家长是谁?干什么?”

“她女儿昨天体育课把牙齿摔坏了。”

“那去找体育老师啊,找你干什么,还大喊大叫,有病啊。”

他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

“是啊,跟神经病一样在总务处大喊大叫,还是保卫科老林过来,凶她几句,她才不敢乱叫。”

年级主任端着茶杯在那里讲。他刚从教室回到办公室。

“喏,就是他班上的。”年级主任指着刚走进来的他。

“是哦,多少凶哦,刚才就在下面大喊大叫,学生都走不去了。”谢老师边吃零食边补充。

“就这样,我们学校能收什么学生,都是些龌龊死的学生,龌龊死的学生,就有更龌龊死的家长,都是这副德性。”他听见声音从办公室的一个角落传来,他已经懒得分辨是哪里。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小刘,你看下档案上写她父母是干什么的。”年级主任说。

他找了一会儿,“徐静园……父母都是食品厂的。”

“有没有当领导?”

“写的职工。”

“他妈的我还说什么鸟人,什么鸟职工,食品厂到处欠钱都要倒闭了,还有什么鸟职工,就他妈的下岗没工作的,敢死跑到这里来闹。没事,随便搞定他。”年级主任吹散了杯上的热气,开始品茶。

他虽来不久,也清楚这个工业城市的衰败,大多数厂家都在惨淡经营。马路上有很厚的灰。他不讲话了,坐在那等上课铃响。

响铃之后,多数老师都离开办公室,年级主任在经过他身边时说:“你们班那个小孩子,有空多安慰一下她,女孩子都爱美。下次这些事情,要小心一点。”

他本来是预备放学之后去找徐静园谈谈的,虽然他还不能忘记刚才被徐静园姨姨截住的尴尬。但听年级主任这么一说,厌恶之情忽然充满了全身,他机械地点点头。

从总务处回来,他心情很糟糕。他痛恨自己刚才在总务处的表现,总务主任大发雷霆,问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处理,这不是在新教师培训里强调过的吗?他想解释,脖子的青筋都勒起来了,但却什么都讲不出口,他寄希望地看着站在旁边的黄老师,希望她说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总务处长挥挥手,似乎厌烦了他张口结舌的表现,说学校现在缺人手,刚招来一个总务处工作人员又跑了,现在没人做,要他把这件赔偿的相关事情全部包下来。他从总务处退了出来。

他还没有和徐静园谈话,也不预备谈了,既然都走程序了,谈也是没有必要的。上完课,他预备回办公室,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走廊上叫住了他。他一看,是徐静园,他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可亲些。

“刘老师,我和你说个事行吗。”她捂着嘴说。

“说吧。”

她递过来一张收费单据。“我妈妈问,学校能……能不能先……给我们一点钱,昨天花了2000,反正……也,也是要给的。”

听她好不容易说完,他接过单据看了一下,心里在想一个问题,却不知怎么问出来。

徐静园却像知道:“我爸爸,最,最近也看病,家里没什么钱了。”

“好,好。我帮你问一下。”他没法拒绝了,走到稍远的地方给总务处打了个电话,事情比他想的顺利,只是又要做很多申请材料。

“可以的,明天你去总务处拿。填表格。”他说。

“谢,谢谢老师。”

他叫住转身要走的徐静园,站在走廊上和她聊了一会,他还算幽默,结合自己以前的经历,把徐静园逗乐了两回,看见她那两颗破损的门牙。

他在办公室坐着,等着孟洁过来。平时一个不怎么说话的中年教师走过来,“小刘,你们班那个学生家长的情况介意给我看一下吗?”

中年教师手指点在资料本上“是他。这家人我知道,他们两夫妻都是食品厂的,都是半下岗状态,她爸爸又是偏瘫,没法工作,每天都要吃药,家里日子难过啊。你平时能关心,就多关心关心她。”他赶紧点了几下头。

孟洁过来了,叫了一声还在思索的他:“老师,你找我?”

“嗯。”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材料,有些恼火。“别人材料都交齐了,你的材料怎么还没弄好?助学金还要吗?”

“要啊,老师,当然要,我家里很困难的。”孟洁自然地摆动着身子,在撒娇。

他不喜欢孟洁,虽然她是郊区上来的,寄宿在学校里,但喜欢打扮,并且打扮得很俗气。她很知道怎么利用女生的优势撒娇或者耍赖。这点尤为让他反感。

“这个周末必须把材料备齐,下周一必须交!”

“哦。好的,老师,那我可以走了吗?”孟洁眨着眼睛。

他低头去看材料。

一会,他把头抬起来,手里捏着助学金表格,抬头看桌上的植物。他听班上一些女生说孟洁家做生意,不缺钱,只是因为没单位,填表时很有优势。之前他听说,并不在意,这只是上边的任务,钱给谁他都随意。但今天他觉得是否可以将名额换成徐静园,毕竟她困难多了。但徐静园不肯填表,要去给她做工作,孟洁是个很难缠的学生,会想要这笔钱,因为她懂得花钱。想到要说服徐静园和孟洁,他脑子就乱。即便都说通了呢,说通之后,徐静园姨姨这么厉害,鬼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来,不是引火上身吗。他呆呆地想,目光往下落到破旧的办公室里,想起了自己现时的处境,忽然索然了。何必管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便吧。他看了一眼表格,把它搁到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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