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 山

2018-09-13 15:28:47  来源:南平文艺网  责任编辑:郑正华  

邱老道拿了碗筷走出厨房,忽地愣在原地,不知又想起了什么。远山披上粉色的彩衣,明明暗暗,层层叠叠。西下的夕阳给这山顶撒上一层碎金,风吹得山腰上的竹子沙沙作响,与最后一抹阳光道别。老道又转身走进厨房拿了一壶烧刀子,鼻子凑上去闻了闻,香气正好,咧开嘴笑笑,便出了厨房。

老道所在的道观名唤“得一观”,山门前后两对门联,写着“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谷得一以盈,神得一以灵”,和他本名邱存一倒是相得益彰。道观在晚唐的时候便存在了,山顶原来的玉皇殿只是三开间的歇山房顶建筑,红色琉璃瓦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四根松木柱子粗壮而笔挺,规模不大,倒也显示出唐代特有的雄浑气魄。山腰处有三个洞窟,供奉着道教真人天尊,个个都是宝态庄严,让人心生敬畏。而数百年来的风吹雨打人祸使道观原来的面貌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光秃秃的山顶和三个空荡荡的洞窟。现在这些山门神像都是改革开放后新建的,道观的原貌也只能见诸于老人的只言片语中。上山的路也曲曲折折地修了个八九不离十,一切似乎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老道原是安徽芜湖人,高中没毕业就和同学一起出去搞串联,破四旧,什么稀奇古怪的老物件看见就砸,寺庙祠堂这些都难以幸免。每次批“走资派”的时候一帮红卫兵们总是先揪住“走资派”的头发,然后按着跪在地上,大吼着让其痛陈自己的罪行。一行人嚷着清除“头号大混蛋”套在劳动人民思想上的枷锁,然后再参加世界革命,把被资本主义盘剥的人民从牢笼中解救出来。许多学生扔下课本,穿上黄军装,戴上黄军帽和红袖章加入到文革批走资,破四旧,打倒“三家村”、“四家店”的“红流”中,响亮的口号震彻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

当时人们串联的第一站当然都是北京,要去北京取“文革造反经”,十七八岁的邱存一带着他堂弟还有几个同学扛着红旗,背着横竖缠三圈的背包,就坐上火车往北京赶。邱存一一上火车,乖乖,这行李架上,座位下面,车门后边,坐着,躺着,屈着,蹲着,站着的全是和他们一样的革命小将,窗户外还有红卫兵往里爬,很快就会塞满整列火车。那时乘车吃饭不要钱,只要你有黄军装红袖章,那就是最硬的通行证,谁敢阻拦就是在阻拦社会主义革命进程。邱存一看着列车渐渐地抛开车外的一切,驶向心中的圣地,紧握着拳头,遥想到祖国的蓬勃发展以及阶级斗争的胜利,便觉得自己是在为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不禁豪情满怀,对着众人说:“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同志们,这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但在广大劳动人民面前,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我们在前进,时代在前进,让我们用最嘹亮的歌声来迎接一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车上众人一听,大声叫道“好!好!”邱存一带头唱起了《万岁!毛主席》:“金色的太阳升起在东方,光芒万丈……”火车上的红卫兵嗓子慢慢地拉开了,那些躺着的蹲着的也都笔挺地站了起来,挥着拳头,表情肃穆,提高嗓音,声音越来越响亮,让早已精神疲乏的人随之一振,加入到合唱之中。那时候生活物资匮乏,没有多少娱乐节目,大多时候都是众人唱着红歌,模仿着伟人来一个段子,就是不识多少字的年轻人也大都能唱几首红歌,演一出样板戏。火车带着滚滚黑烟和豪情万丈的红卫兵们奔向远方,只留下那回荡着的歌声让鸟儿惊魂不定,不知该落在哪一截树枝上。

大串联过后又有大批的知青上山下乡,根据党的指示,要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端正思想态度,坚决与帝修反抗争到底。一批又一批的知识青年从城市涌向乡村,开荒伐林,围湖造田。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鼓动着不知多少知识青年去劳动实践,开辟祖国的大好河山。邱存一和他堂弟邱存名还有一个叫刘三儿的同学便是在那时一起来到了福建武夷山。当时的武夷山未开发,穷山恶水名副其实,交通条件太差,进山大多是靠步行,车进不来,一行人背着爹娘准备的大包小包的衣物吃食在当地人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一个叫封安村的地方。村子在一座山的山脚下,村子前有一条河,河水碧汪汪的甚是清澈好看,想来是很凉爽甘甜的。山腰上长满了毛竹,一个个笋比人的胳膊肘还粗。竹海翻腾,里面依稀可以看到一些老房子,但植被太多看不真切,当下几人也就没太在意。村子里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黄土坯和黑瓦盖的,雨水冲刷的痕迹上长着一些青苔,顺着墙面耷拉下来。烟囱被熏得老黑,积了一层厚厚的烟灰,房梁也都被熏黑得铮亮铮亮的,一做饭整间厨房弥漫的都是灰黄的烟,使本来就不亮堂的厨房更加晦暗。

村里人热情,听说有知青要来村里落户,事先腾出了两间不用的土坯房,房子地势稍高,在一个土坡上,柴火什么的都搬了出去,打扫得干净利落。一群人跟着村长站在村口的桥前张望着,都想看看山外城里人长啥样。不一会儿,远远望见张老五背着一筐茶叶带着三个人向村子里走来。看那三人年纪轻轻,背着大包小包的,穿着黄军装,手里拿着黄军帽呼扇着,袖口浸满了发黄的汗渍,外套敞开着,一双军绿球鞋沾满了泥。安凤他娘笑着说:“城里人就是不一样,都是细皮嫩肉的,生的比安凤还好。”一群人听了呵呵笑着,都夸着安凤长得水灵,谁要是娶了她就是莫大的福分了。邱存一一行人到了桥头后,村里人都笑着问这问那,说些家长里短的,一点儿也不生分。在村长带领下,邱存一他们在两间土坯房放好行李,整好床铺。当下安静下来后,心里兀自觉得有些空荡。三人坐在门槛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看着将要在这生活的小村庄,千重山水隔断了过往的生活与对家人的思念。从城市到乡村,从衣食无忧到被动自立,远离故土,远离亲人,心里难免都会有一些低落与迷茫,大串联时的热情和批斗走资派时的疯狂似乎在刚踏入这片山水的时候就在慢慢消融。落日余晖中,家家炊烟升腾而起,让这个老旧的村庄在青山绿水前显得格外静谧与安详,像是白发渔樵的老人,闲坐于山水之间,在一片新绿的衬托下,恍如隔世。

知青们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扩大无产阶级战线,开辟新中国,很多人都有着一种使命感。而知青一开始面临的很大的问题就是吃饭。来到乡下后邱存一三人都不会做饭,找村里乡亲借了一些柴火后就匆匆忙忙烧了起来,浓烟滚滚,厨房像是着了火一样,熏得三人眼泪都止不住,手一抹就在脸上抹了一把油烟灰。邱存一眼睛酸辣辣的,实在受不住,从屋里跑到河边,捧起水就往脸上冲,油渍都被水流带到了下游。突然旁边不远处一个声音响起:“你这人没长眼睛吗,看你把我的笋弄得还能吃吗?”邱存一眼睛半开半合地跑到河边没在意在旁边还有人,突然来这么一声,吓得他差点没蹲稳滑到水里,头转过来一看,当场愣住了。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发梢系着红绳,柳叶眉下一对水灵的大眼睛像这河水一样清澈,清秀的脸上蕴着一丝怒气,手里捏着一个滴着水的嫩笋,袖子褊了起来,雪白的手腕上带着一个红绳系着的桃核,站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生气地看着自己。原来是自己脸上洗下来的油污烟灰顺着水飘到了她的笋上去了。

“看什么看,难道你们城里人就这么不害臊。”那小姑娘说完把笋收拾好,又换个地儿去洗。这时刘三儿两人也受不住眼睛疼都跑到河边,正好看到那小姑娘在骂邱存一,而邱存一还是傻不愣登地看着,跟丢了魂似的。刘三儿过去拍了下邱存一的头:“你小子都把人家看走了还愣啥呢,我看你思想有些不端正,敢惦记劳动人民的好儿女,回去得好好整治你这错误思想。”“别给我瞎扯,我看你又是皮痒痒了”邱存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想当初咱也是一红卫兵队长,什么牛鬼蛇神难住过,如今却是一顿饭难倒了秀才兵,刚才在想着她那一篮子笋呢,我们也可以去挖几颗回来吃”邱存名说道:“这可不行,这儿的笋都是公家的,我们刚来还没挣到工分呢,换不来笋。”刘三儿听邱存一想去挖笋就说到:“你个榆木脑袋,谁说要换了,山上那么多竹子,几人能瞧见我们挖笋,再说了,我们这不是为了革命胜利做充分准备吗,要是没吃饱,哪有力气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参加世界革命,革命需要任何有生力量来支撑,没准就差咱们这一支呢。饿着我们事小,但要是误了革命那可就事大了。”当下就和邱存一合计着要去哪挖。“我看后山那一大片竹林不错,竹子又高又密,不容易被发现,那里的笋个个都长得粗壮。”邱存一比划着小声地说道。决定下来后,当即回去拿了铲子行动起来。

三人不敢走上山路,那经常会有村民上下山,于是只好从一处山坳攀着岩石和树根上去。邱存名向来胆小,破四旧那会儿也没见他动过手,批走资也只是在旁边看着。这会儿更是心惊胆战的,磨磨蹭蹭了老半天才爬上去。刘三儿等不及已经开始挖了,邱存一见存名上来后就让他盯梢,自己也开始动手挖。几人挖的正起兴,突然从他们后边的山路那传来一声惊呼:“娘,看!他们三个在偷笋。”三人顿时慌了神,吓得赶紧跑。“你们三个小崽子别跑,再跑我就喊人啦”一个妇女叫道。邱存一听后无奈停了下来,刘三儿存名也只好站住了。扭头一看,原来是在河边遇到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就是安凤,在河边看到邱存一被吓得那样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听到又有人来便转身换了个地方去洗笋。洗完笋做好饭菜后到后山叫她娘回去吃饭,刚要下山却又正好看到邱存一三人在偷笋,立马叫出了声。安凤娘走过去说:“看你们土头土脸的,咋到这偷笋了呢,这些可不能随便挖,被生产队抓住了可不好过。看你们这样是还没吃饭吧,走,到大婶家去吃。”邱存一他们被抓了个正着,耳根都红了,一时不知所措愣在原地。安凤娘笑着说:“别怕,大婶不会说出去,不过以后可不敢这样了。”说完就拉着邱存一他们下山。等他们回过神后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安凤娘走了。安凤时不时地回过头瞅着他们,就像看坏人一样,嘴里咕哝着“小偷”,看得刘三儿也是无言以对。

待到了安凤家后才发现,原来当初刚到的时候看到的竹林里的房子就是安凤的家,站在这半山腰上能看得很远,视野很开阔,是一处不错的地段,下山路是一条长长的石阶,黑褐色的岩石被凿开一米左右宽,有的地方长着青苔,也是很老旧。安凤她阿爹听安凤说了之后也就没理会什么,招呼着他们去吃饭。一开始三人很拘谨,后来实在是饥火难耐,慢慢地本相毕露,狼吞虎咽起来。安凤她阿爹说道:“你们明天和我们一起出活吧,我这里缺些人手,以后你们三个就在我这吃饭吧。”三人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太阳还没起来,邱存一三人就被安凤叫了起来,迷迷糊糊地背着篓子和安凤一家子去对面茶山采早茶。四月底的光景,正是采春茶的时候,茶农们都背着竹筐和麻袋上了山。一抹天光倾泄下来,东方泛起了涟漪,山顶披着白纱一样的薄雾,月牙还悬在西天,晨星寥落,忽地吹来一阵凉风让邱存一他们打了个激灵,精神顿时感到一阵清爽。放眼望去附近山头尽是茶山,一座山的茶树连着另一座山的茶树,一排排的茶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新抽的芽儿嫩绿嫩绿的,挂着露珠,露珠映着月亮晶莹剔透。三人大多时候生活在城里,哪会见过这种景致,左顾右盼到处观望。待到了山顶视野一片开阔,远山一层层地铺展开,三人心中惊奇却是不知怎么形容好。安凤见了他们的模样咯咯地小声笑着,心想着这么平常的也会看个不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而这笑落在邱存一眼里又是另一番美景。

三人没见过茶树,自然也是不会采茶,看不出来哪些叶子或嫩芽可以采摘,心里感觉差不多的就直接揪下来,随手扔在竹篓里,安凤娘看到了笑了笑就让安凤去教他们采茶。安风过来一看愠怒道:“有你们这样采茶的吗,都被糟蹋了。”然后一边示范一边告诉他们:“我们采的是春茶,有的芽还嫩,得先采顶部的,顶部的长得快,侧面的芽长不过顶部的。还有采的时候得是掐采,不能弄坏了芽,放的时候也要轻点,别压坏了。”只见安凤左手挎着竹篓,伸出食指和大拇指轻轻地掰下来两叶一芽,然后放进竹筐里。刘三儿一看嘟囔着:“照这样采还不得采到猴年马月去。”安凤转过头瞪着刘三儿:“你们不熟就得照这样采,不采没工分。”说完就把他们撂在这,挎着篓子自顾自的采茶去了。

一天光景就这样在忙碌中度过,三人采的茶加起来还没有安凤一人多,质量上也是差了不少,但至少懂了些基本的。茶叶不能压实了,松散地装了七八成后就由邱存一三人和安大叔运下山,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虽说天气不热,那也是汗流如雨,腿肚子都跟抽筋了一样,腰也难以直起来。刘三儿叫苦不迭:“再这样来几天非得下去见马列不可,可我这在革命上还没什么建树啊,去了肯定会被挨批。”存一存名也是一会儿捶腰一会儿揉腿的。回去后三人直接躺在床上,口渴了也不想动身去喝水,直到安凤过来叫他们去吃饭。三人和安大叔一家一起出活,就等于是落户在了安大叔家,吃饭便都在他那。

吃饭的时候邱存一和刘三儿话多,两人一唱一和,和安大叔他们说着在城里大串联破四旧的事:“您老在这是不知道啊,那些地主老财屋里藏的四旧有多少,这都是民脂民膏啊。我们当时就批过一个,那老头好古玉,书房里摆了两书架子的玉,都用托盘放着,还都给编了号写了年代和出处,我记得当时最古的玉貌似是战国的,后来听人说那是和田籽料做的玉羽觞,就是装酒的杯子,杯底还有红色的沁色,应该是出土不久的玉杯,反正也是不干净。那老家伙看我们进去就砸,什么都不管了一把夺过战国玉杯,死命护着,两三个人把那老头拖了出去,屋里的破烂玩意儿都给砸了个遍。”安凤问道:“后来呢?”“后来批斗那老头的时候就把玉杯一起砸了,老头没捱几天就死了。”刘三儿一边吃一边咕哝道。然后又说那些走资派怎样挂着牌子游街,怎样跪在长椅子上接受人民批斗,怎样砸了那些四旧破烂货,吹嘘着自己怎样做先锋,说的是天花乱坠,安大叔他们老两口听得愣神,饭都没怎么吃。安凤不信:“娘,你们别听他们瞎说,八成是蒙人呢。”邱存一说:“这哪会蒙阿叔阿婶呢,我们来这接受阿叔阿婶再教育,心里可实诚着呢。”安大叔和安大婶面露忧色,相互看了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山里的日子说快呢,可每天干活却是那么让人难熬,说慢呢,一晃几个月就过去了。时间一久邱存一三人和安大叔一家子便很熟悉了,刘三儿也没有真个下去见马列,邱存名一开始的拘谨也渐渐没有了。武夷山这边到了夏天特别热,太阳拼了命的发光发热,三人来了之后皮肤晒得黝黑,穿的粗布衫剪掉了半截袖子,安大娘帮他们把开口缝好,穿起来也是很凉爽的。日子过得平淡无味,每天都是干活吃饭睡觉,虽说知青比较自由,可以随意回去,但是回城的话挣不到工分,也就没饭吃,只能待在乡下干活。三人偶尔会去河里捉鱼游泳,在山里逛荡,有时会带着安凤拿了竹篓和细绳去套鸟,这是邱存一和邱存名以前常玩的。要么就是几人一起唱着红歌,和村子里的乡亲们说着城市的稀罕事儿,和村里人熟了之后就二叔三婶地叫了起来。每月镇里会来人放一次电影,多是样板戏,几人也就有模有样的学着里面的人物来一段,村民也都看得津津有味。

一天中午,风很大,吹走了太阳的炎热,吹来了阴云,在山谷里呼啸着跟鬼哭一样。邱存一帮安凤背了半篓做好的春茶到公社去换些油盐用品回来,两人刚到桥头就看到刘三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存一,你猜我发现什么了”邱存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他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说道:“别瞎卖关子,快说。”“道观,是道观,这后山顶上有一个道观,这么长时间我们居然都没有发现,里面还有一些神像,娘的,老子还没进去就觉得瘆得慌。”邱存一一听也是一惊,没想到这封建毒瘤隐藏得这么深。安凤听了“啊”的一声赶忙跑回家去了,邱存一不明所以喊着安凤也跟了过去。安凤跑回去后就和她娘说了刘三儿发现了道观,安凤娘一怔看到后边邱存一跟刘三儿跑过来,见瞒不住了就急忙和他们说:“傻孩子们啊,怎么能到那去呢,多危险。那道观可不能拆啊,村里就指望那些山神老爷保佑呢。”刘三儿当即说道:“大婶,这可不行,这些封建毒瘤必须得剔除干净喽,不能让这些阻碍了咱们思想大发展。”安凤娘拿不定主意,让安凤把她爹和村长叫过来。

村长六十五岁了,胡子花白,听安凤说后立马和几个村民走了过来,还没到地点就远远地对邱存一他们说:“这道观不能拆啊,拆了村里会遭殃的啊”刘三儿撇过头一看是老村长,说道:“这些四旧已经毒害了乡亲们,绝不能留。”安凤一脸着急看了看邱存一,想让邱存一帮着说说,可邱存一却说道:“看来基层党组织的工作还没有做到位,这些破烂玩意怎么能当神供着呢,哪有什么鬼神一说,还不是前人捣鼓出来的,都是人造的,信有何用,咱们吃饭靠的是自己的双手,而且毛主席也说过:‘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这些四旧就是要破他个底朝天。大婶,安凤你们别被蒙蔽了。”安凤听了气的头转过去不想看他。邱存一随即又说道:“不过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村里和领导商量商量后做决定为好。”

安凤爹在茶山上修剪茶树,风吹得他心烦意乱,这时张老五的大儿子跑过来和他说了村里的事,撂下农具连忙赶了回去。而山的另一边,一辆卡车停在山路口,一行二十几个穿着黄军装的红卫兵陆续下车,只见他们跟在一个穿着半截袖口粗布衫的年轻人后面往封安村的方向走去。

老村长还想说什么,刘三儿当即打断:“您老说什么也没用,我已经让存名去镇上找革命同志了,已经去了大半天,这会儿估计快到了。”村长愣住了,差点没站稳,邱存一赶紧过去扶了一把,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对刘三儿说道:“你咋这莽撞呢,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商量再说,居然还让存名去找人。”刘三儿悻悻地说道:“你这不是和安凤去公社了吗,找你找不到,但这四旧不能不破啊,留它一天就是祸害乡亲们。”邱存一懒得听他狡辩,刚把村长扶到旁边的石阶上坐着,就见桥头来了一行人,和邱存一他们大串联时候穿的一样,跟着邱存名到了村子。刘三儿赶忙迎上去,对领头的红卫兵说:“可把同志们盼来了,这封建四旧一直禁锢乡亲们的思想啊,今儿个可算是能够破除了。同志们跟我来。”说完,一行人嚷着“走,走”就跟着刘三儿往后山去了。老村长坐在台阶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安凤一脸焦急,安大婶和村里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一行人上了山。邱存名也想要跟着去,邱存一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掼倒在地,一脸怒气地瞪着他。这时安凤爹也回来了,看那行人上了后山,赶忙后脚跟了上去。安凤娘焦急地说:“你跑过去顶什么用?”说完也赶了过去,安凤心里害怕,紧紧地跟着她娘。邱存一见安凤一家往山上去,怕出什么意外,赶紧跟了过去。邱存名爬起来也要去,还没走几步,邱存一突然停下来转过头冲着存名叫道:“你给我在这待着!”随即跑向安凤他们,又有几个村民赶了上去。

刘三儿他们上来后,仗着人多到处看了看才看清全貌。只见快到山顶的崖边有三个洞窟,里面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神像,个个神态平静,洞外盖了一个半卷棚,青黑色的瓦片整齐地排着,棚用四根松树柱子撑了起来,崖边两根柱子又用榫卯固定住,但由于年久失修,柱子都腐朽了,刘三儿用脚踹了一下,登时木屑直往下掉,柱子裂开了几道痕。一条破旧的石阶通向山顶,到了山顶后才看到原来还有一个殿堂。殿堂的飞檐平缓,门前四根柱子直径都有三十多公分粗,门向东方开着,门上绘着祥云彩画。殿堂里面供奉着玉皇大帝和一些道教真人,还有香烛燃着。

刘三儿看仔细后下去向红卫兵领头汇报情况,一行人二话没说撸起袖子抄起家伙叫着“砸,砸”,先是把香台掀翻在地,香炉也推倒,里面的火星四溅,香灰翻涌,晦暗的山洞又多了一层阴霾,这情景就像是刘三儿三人当初一起烧饭一样,身上全都是灰尘,看不清洞内红卫兵的面目,只听到噼里啪啦砸神像和众人喊叫的声音。把什么道家三清,西王母东王公,酆都大帝直接用砖石砸得面目全非,能推倒的就推倒。安大叔跑上来后满脸焦急大声叫着:“别砸了,都别砸了,这是老祖宗留给咱们的啊,咋能说砸就砸,砸神像要遭天谴的啊!”然后拦在红卫兵与神像之间,双手伸开着,拦了这个又去拦那个。可红卫兵这么多哪能拦得住,又被几个红卫兵硬扯了出去,刚要再进去突然被刘三儿推开:“安大叔你别添乱,要看清形势,这些四旧怎么能留。”“刘三儿你个兔崽子,我好心让你落户,你怎么能这样对村里乡亲,老子怎么收了你这个白眼狼。”安大叔怒目圆睁,像是恨不得吃了他一样。这时安大娘和安凤也赶了上来,赶紧拉开安大叔对刘三儿喊道:“砸吧,你就砸吧,最好把村子也都砸了烧了的好。”

邱存一和几个村民上来后见安凤他们都没事,心里舒了口气。头一个洞窟的神像木架砸的差不多了,洞内七零八落的碎片到处都是,烟灰还在四处翻涌,红卫兵们随即转向另外的洞窟。村民们在这生活了不知几辈人烟,这座道观也早就有了,都在这求神祈福,红白喜事都要来这祭拜一番,对于当地的老百姓来说,这就是他们祈求神灵保佑的圣地,哪能眼睁睁地看着道观被毁。看到那些红卫兵又要砸,当下都上前去阻拦,安大叔也推开刘三儿,拦在洞窟那不让红卫兵进去。红卫兵们哪管你是不是平常老百姓,上去就拖拽村民,二十几号人挤在一起,拉扯着,推攘着,叫骂着乱成一团,使本来就不宽敞的崖边平台显得更加拥挤不堪。

山顶的风也变得猛了,撕咬着竹叶哗哗作响。邱存一看这情形也是着了急,可当下挤进去也不是个事,只会越来越乱。安大娘和安凤急得直跺脚,刚叫安大叔一声就被混乱的声音淹没。红卫兵怒吼着,几个人一起拖拽一个村民,不一会就把村民打散开了,又有几个红卫兵趁机钻进洞窟内一顿乱砸,洞内不一会就一片狼藉。安大叔也急红了眼,伸手抓住了刘三儿的衣领死命地往外推,撞开几个红卫兵之后猛然撞在了那根裂开的柱子上,柱子登时应声而断,崖边无遮无拦,惯性太大,两人站不稳,刘三儿仰头栽了下去,满脸都是惊恐,大声地嘶吼,手臂胡乱地挥着,抓住了安大叔的袖子。安大叔见状身子跟筛糠一样想停也停不住,和刘三儿一起摔下崖去。

“她爹!”

“阿爹!”

安凤和她娘望见安凤爹摔下崖去嘶哑地悲吼着,压过了所有声音,人们全都愣住了。安凤和她娘刚要跑到崖边,只听棚顶吱呀一声就倒了下来,邱存一心里一紧,一把拉住安凤和安大婶,把他们护在身子下边。嘭的一声卷棚靠外的部分塌下了来,砸倒了几个红卫兵,邱存一他们趴在地上,棚和洞壁形成一个夹角,让他们躲过一劫。片刻后崖上又是乱成一团,吵嚷着,叫喊着,许多人扒开瓦片和棚顶,好一会儿才找到邱存一他们。安大婶伤心过度,加上被灰尘一呛背过气去,安凤趴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崖边,淌着泪水,轻声呜咽着,手按在邱存一的后脑上。而邱存一却是让落下的碎石块砸昏了过去,淌了许多血。

邱存一醒来的时候感觉头昏脑涨,头上缠了绷带,脑海中不时晃过刘三儿和安大叔掉下崖和安凤绝望的画面,不敢相信一直和他一起的刘三儿就这样没了,从大串联时认识到现在三人差不多吃喝睡觉都在一块儿,胸口沉闷,心里一直默念着这是梦这是梦,可是头颅的疼痛和缠着的绷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邱存名见他醒来后就把他扶了起来,跟他说了后来的事。

原来邱存一已经昏迷两天了,当时人们掀开棚顶后将邱存一三人抬下山去,找了乡里的医生来,幸好是没什么事。安大叔和刘三儿从一百多米的悬崖上摔下去,虽然有竹子缓冲但也是活不成了,乡里领导也来了,严厉地批评了村里村民的行为,开了一个追悼会,痛陈封建思想罪孽沉重,让村里人安排着好好地给安大叔和刘三儿下葬,葬在了后山脚下。棚顶塌下来把几个红卫兵砸成了重伤,连夜送到县医院去救治,也不知道后来怎样了。而安大娘伤心过度导致心肌梗塞,也送到医院去了,安凤也跟着去了,今天中午他娘俩就被送了回来,想来安大娘的病情已无大碍。后山的道观到最后还是被红卫兵临走前一把火烧了,火光冲天,这个山远看着就像火把一样,烧光了一切。

邱存一穿好衣服就往安凤家走去,村里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大多村民默不吭声地背着农具进山干活了,看到邱存一后都问着头怎么样了,不行就别乱走动。邱存一也都勉强笑着说没事,还没等话说完就匆匆地走了。到了安凤家后,只见门虚掩着,安大娘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屋前屋后找了半天也不见安凤的身影,邱存一顿时慌了,怕安凤做什么傻事,忽地在后山石阶上看到一个身影,正是安凤。邱存一赶忙跑过去,远远地望见安凤瘦弱的身影扶着崖壁慢慢向山顶走去。安凤衣衫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邱存一不敢耽搁,紧紧地跟了上去。到了洞窟前,塌下来的棚顶还在那,只不过和洞里一样被烧得黑魆魆的。这片废墟和死去的人就这样安静地躺在这片土地上。安凤坐在一个石墩子上,默默地流着眼泪,一双眼睛像河水一样泛着水波,呆呆地望着她阿爹摔下去的地方。邱存一看着安凤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又堵又酸,刚想安慰安凤,却听安凤哭着对他说:“阿爹没死,阿爹还活着,我感觉阿爹还在这儿,你帮我找找阿爹。”邱存一心中苦涩,不知作何回答,走过去把安凤揽在怀里。安凤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双手紧攥着邱存一的袖子哭了很久。

人活着这日子总得过下去,时间便是最好的疗伤药。邱存名对安凤他们愧疚难当,后来让他爸托关系去参了军,后来在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时候牺牲了。邱存一却没有走,留了下来照顾安大婶母女俩,生活尽管不尽如从前,但总归还算过得去。存名牺牲一年后邱存一才知道,一个人坐在当初三人住的土坯房的门槛上望着村庄一声不响。九七年道观重修了,山路重新砌了石阶,山门也大致盖了起来,神像什么的也都重新塑上,年近半百的邱存一带着安凤又相互搀扶着上了山。从道观烧了以后他们再也没上去过这座山上,重修后听说要找人去看管,当个道士,平时也就帮着香客解签打理道观。安凤说想去,邱存一就带着她来了。

……

老道晃着酒瓶出来后高兴地说道:“安凤,来尝尝这酒多香。”说着来到门前的小圆桌前坐下,桌子上两对碗筷,一盘嫩笋,一盘红菇,两只碗都倒上了酒,而他面前空无一人。月亮升了起来,给碗中的酒洒上点点波光。

“真美。” (责任编辑:江子辰 题图速写:谢 薇 作者:周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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