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老屋(2018年4期)

2018-09-13 15:41:58  来源:南平文艺网  责任编辑:郑正华  

在每次不经意驾车路过的一些不知名的小村子,突然看到一栋或几栋隐藏在山脚或小溪边的陈旧落寞的老屋,总会牢牢锁住我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回望,直到老屋渐渐在视线中消失。我甚至停车留连,在屋子四周仔细瞻仰,拍照。我总想把这些渐渐消失的老屋装进记忆珍藏起来,留点对逝去岁月的念想。

我心中极其仰慕那些承载厚重历史的古村,羡慕生活在积淀浓厚人文历史古村的人们。那里有一代代先人留传下来的独特精华,有深厚的历史底蕴。门前屋后是密密麻麻的橘树林,亦或飘逸俊秀的竹林,家家户户一排排紧靠着,或由若隐若现的青石板路相连着。清晨柔柔的雾霭氤氲而生,河面上笼罩着一层层薄薄的水纱。平滑潮湿的青石板路上,蹬起一串清脆的鞋声,有汲水的健壮男子,有洗衣的灵秀女子。早晨的薄雾淡淡地挥洒在河面上,男子在河这边,姑娘在河那边,就这样在雾气渺渺中,悠悠地,远远地看着。

我曾经渴望做一个这样的村镇姑娘,这是我成长历程缺少的人生体验。

从冥想中拉回思绪,想起自己的故乡,脑中闪过一幅幅的图景,我在这些图景中徘徊,充满了苦涩的甜蜜。随着父辈不断迁移的旅人啊,每一段短暂滞留的贫瘠地方都是故乡吗?每一间暂住过的简陋屋子,都是故乡的老屋吗?

在高山村光地某一处废弃的老宅基地前。妈妈告诉我,我就出生在这块宅基上的老屋子里。老屋拆了,没有留下一点旧时的痕迹。

两岁后我们全家迁到光地纸厂新建厂部宿舍。这个建在半山坡上的两层砖木宿舍楼,有几条台阶路来连接楼房和下一坡台上的厨房。

楼房上下两层,一间间的宿舍共用长长的走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姑姑各有各的房间。爸爸妈妈带着我们姐弟四人住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里面简单地放着爸爸妈妈结婚时的家具。有一张老式大木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粗重的书桌,两个大木箱。这些家具都漆成喜庆的大红色,雕着一些简单粗拙的鸟卉图案。

不知是妈妈不善于整理屋子,还是因为妈妈那时像个男工一样在山上干活,我们的屋子总显得粗陋凌乱。让我对精致生活有初次体会的是二叔的婚房。二叔是家里唯一没有遗传这个家的基因的,长得瘦弱,爷爷让他学做裁缝,他看上了长得娇小漂亮的二婶,好不容易娶得美人归。后来的事实证明,二婶是个有远见、非常会过日子的旺夫女子。二叔二婶的婚房也在二楼的一间宿舍里。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房间,二婶会把屋子布置的那样精致美丽。也是一样雕花的老式木床,但罩上了飘飘的白色床幔,里面摆放着叠的整整齐齐的崭新干净的被褥。衣柜玻璃上镶着精致的洋娃娃图案,一个披着微卷的长发、穿着漂亮裙子的娃娃,让我隐约窥见这世上可能存在的另一个我无法接触的美妙世界。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是那些家具啊,可二婶布置起来的那个屋子氛围,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精致美好情致。那时在我心中,天上仙女们的闺房,大概就是二叔二婶的房间那样的吧。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们一家六口人都在那张大床上睡觉,挤得无法翻身。后来爸爸拼命利用上工之余做点零活,攒了点钱,做了另外一张简单的木架子床,一家人才有了舒服点的睡觉空间。

不知什么原因,我们的房间窗户木格变形关不密,房间门锁不用钥匙,也能一脚踹开,虽然屋子里并没有什么东西,但还是发生了一件我忘不了的事,那木桌有一个抽屉是归我使用的,有一年我不知怎么的竟然得到了两块钱,是一毛、两毛一堆的,我用一张毛边纸包好,存在抽屉的最里面。可是几天后,我发现它竟然没了。在我所剩无几的童年记忆里,这件事留下记忆了,说明我是极为难过的。房间后面的窗户外,就是我们所说的“背头”后山。有了小木床后,我喜欢躺在窗户边的木床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上空的星星,静静听着窗外山坡上芦苇丛里夜行的小动物发出的沙沙声。那时我喜欢和小时候的玩伴在大木床上厚厚的棉被上翻跟斗,横躺在床上把身子搭在凸起的木床边沿,仰面下腰到地面,看谁下的更低。

那一排走廊是小伙伴奔跑玩耍的好地方,也是年龄稍长者依栏想心事的地方。

楼梯拐角处,停放了一口不知谁家的空的原木棺材。所以上楼梯时,我总是很害怕。白天的时候还好,我最怕晚上妈妈突然发现水壶空了,叫我去厨房打热水。楼梯口没有灯光,只有别处映照过来的昏黄的灯光,棺材在暗黑里越发显得庞大恐怖。我总是心跳着一路快跑上楼。

楼房前面的一长块平地,是大人们秋天晾晒收成的好地方。楼房和厨房的坡地中间,后来又修了一个宽宽的木楼梯,楼梯上面还盖了一个有顶的凉亭,夏天的时候,就有人在那里摇着蒲扇乘凉。楼梯和台阶两旁的坡地上,长着一些无名的杂草,开着小小的花朵。吃饭的时候我喜欢端着碗坐在木梯上,边看坡上的花儿边吃饭。

小时候,我总是梦见自己在木楼梯上上上下下地低空滑翔。

厨房都是用木板隔成前后两半,前半放着饭桌,就是饭厅了,后半是做饭的灶台,灶台边上放着一个盛满清水的大木桶,水桶上空架着横穿厨房的引水用的圆竹筒,每家厨房的竹筒下方都挖了个洞,有水流顺着一节半片竹筒流进水桶。饮用水就是这样由纸厂用竹筒从后山瀑布一节一节引到厨房的。灶台间外还搭了宽宽的晒台,一半有屋顶,用作猪栏、浴室这类,最外层就是真正的晒台了,边上立着竹杈晾晒衣服,或小量的地瓜干、辣椒之类。

记得那时家里有养猪,猪大便直接排在台屋下面。衣服飘落时,妈妈总让我下去拣。台架下面好脏,往往让人恶心得想吐。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奇怪,大人们为什么不把这些猪大便收集起来,应该也是一种很好的天然肥料吧。也可能纸厂的工人们工作繁忙,没空种更多的蔬菜杂粮,只能种些地瓜、洋芋、豆子之类好侍弄的杂粮。

这三种杂粮记忆中是最常见的食物。地瓜收成后一般放在简单挖成的浅浅的地窖里,收好的洋芋在小溪里洗净制作成洋芋粉,因而秋天里,楼房前面的平地上最常晒的就是带豆的毛豆杆了,晒干的毛豆角啪啪膨出豆子,最后大人们再大力敲打晒干的豆杆,剥离出最后所剩的豆子,然后烧豆杆成灰做肥料,写到这,我恍然明白了,这个肥料才是又天然又干净的好肥料。

在大人们晒豆杆的时候,小孩子们往往藏了不少带豆的豆杆,然后趁大人烧豆杆时悄悄放在火上烧烤,看准火候,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烤豆子。这个火候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掌握的。

说到吃,我记得有一次爷爷在锅里蒸上一盆饭,让我看着火,其实我完全忘了这件事,没有再去续材火。还好一把材火烧完,饭竟然也熟了,爷爷还说我材火放多了,饭底有点焦。我默默听着,不敢坦白自己忘了照看。

最有趣的是每天早上起床做饭,去邻居家借火。偶然早起,我非常乐意帮妈妈去隔壁家借火,我拿着一块干燥的竹片,一家家看,看谁家先早起生火了,就把竹片放到人家已经生火的灶口里,在那里专注地等竹片引燃了,就很高兴地在朦胧的晨色中举着火把回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举着燃烧的火把这么高兴,多年后看奥运圣火传递,心中乐了,原来我很早就喜欢传递圣火啊。

可惜,纸厂厂部宿舍的集体生活没有维系几年,不然这样四十多年过去,厂部应该是一处不错的手工造纸厂遗迹吧。

1972年建起的宿舍,到1984年光地水库建成蓄水,就彻底淹没了。所以厂部和家属的搬迁工作,应该是提前一两年就开始了。1982年那年我刚好小学毕业,所以我是在光地读完小学才到镇上上初中的。这之前我家已经在元坑镇上盖好屋子,奶奶先搬去住了。

陆续搬迁后,厂部一下寂寥了。弟弟们先和奶奶去元坑了。我正是小学毕业班,在学校寄宿。那时爸爸妈妈有时住山上的纸坊,有时回厂部。我印象深刻记得有一个周末,不知妈妈去哪里了,爸爸就用肥肥的五花肉煮了一盆粉干,可能没有放酱油,只放了点盐,所以那是一盆白花花的泛着油光的粉干。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单独和爸爸吃饭,宽大的饭桌上摆着一盆粉干,就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默默地吃着。我不记得好不好吃,只有白花花的记忆,还有爸爸和我。

后来整个纸厂厂部沉没在水库里了。

元坑的老屋至今仍在,是间依山而建的普通屋舍,砖墙青瓦,杉木门窗。这栋三十几年的老房子,年久失修,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如同一个迟暮的老人。即便如此,每次回到老屋,都会勾起我深藏心中的情愫。

老屋建在当时元坑部队驻扎地左边的半山腰上。视野开阔。站在屋前,就可以看到镇子的全貌。整个小镇就在一个群山围绕起来的园形盆地上,盆地中有一个小山包,山包分割开秀水村和九村,九村边上是福峰村,再过去就是东郊村了。

元坑的老屋里,终于有病退下来的爷爷,带着奶奶和一群孙儿们过上了一种相对稳定的生活。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岁月竟然是我们整个大家族难得的一段岁月静好的日子,虽然生活拮据,但那时全家圆满,身体安康,心灵安宁。

爷爷奶奶在屋后山坡上开荒种上了时令蔬菜,从山上用竹筒接来山泉水,结束我们挑水的苦任务。

手巧的爷爷还在屋前种了一颗木棉树,花开的时候连天空都映红了,种了鸡冠花、指甲花和含羞草,还在屋边种上丝瓜、葫芦瓜,给它们搭了个瓜棚。简单的屋子因而显得幽静安然。

孩子们去上学后,爷爷奶奶在屋后菜地忙碌,大厅的大门也不必关,只关上半门,聒噪的鸡鸭们还是有办法飞进大厅拉了泡屎再得意地飞出。

大厅中堂摆了个简单的神龛,神龛上贴了一张古香古色的图画,上面仙境的画面每每让我浮想翩翩。摆了一架老钟,滴答滴答地左右摇摆。

大厅正中放了一张大圆桌,靠墙有一个老旧的菜厨。菜厨旁木架上放了个饭桶,每天早上奶奶蒸一桶捞饭,然后我们一天就吃这桶饭,桌上常常只有一碗腌菜。爷爷因为生病要特殊照顾,但也不过是几乎餐餐吃清水煮的蔬菜面条或面疙瘩。日子虽然清苦,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只要有爷爷威严地坐在饭桌上位安稳地吃着面条,生活就是安全的,和顺平稳幸福的。

上初中后,我就到镇上读书了,每天上学,我都要经过秀水村去上学。每天不是走下斜坡路沿着公路绕过村子走上小镇中心的主街去学校,就是沿着村子和公路几乎并行的小巷绕到主街,或者走垂直下坡路,穿过稻田,跨过小溪,路过水井、祠堂,走过更荫深幽暗的古民居,古朴的青石板路,然后进入阳光的大街。

那时候喜欢变化,不喜欢天天走一成不变的路。

沿着公路走,路旁有一大片田地,是农民种荸荠的地方,好大一片,一直延伸到山那边,山边还有一条清清的河流。秋天的时候可以拾捡农民开挖收拾后遗留下的荸荠。我们拿个小篮子,随便找个工具就可以开始了,在农民挖起来的田地上挖挖翻翻,很容易就看见落下的荸荠,欢呼着拾起扔进篮子。大半天,我们就有一篮子的战果了。不知道现在的荸荠主人还让不让人去拾落下的荸荠。现在市场上卖的荸荠有削好皮的服务,你买一两斤,用水洗洗就能吃了,再不用像小时候经历那么多辛劳。你想不起来这种东西到嘴里经历过多少劳动,甚至会嘀咕:怎么这么贵?小时候快快乐乐洗好荸荠,用小刀费力削好,放到嘴里时,是多么喜悦,这么辛苦终于尝到的脆脆的清甜。

和公路并行的村子小巷,已有一些新建民宅,一部分巷道石子路面变成水泥路面,古朴的风格已经遭到些许的破坏了,依巷流淌的沟渠,被巷路旁搭建的猪舍鸡笼的污水污染了水质,不再那么清澈见底。一些塑料包装袋沉积在沟底,红红绿绿的,让人无法忽视现代文明带来的弊端。但最近一次我回乡注意到,因了元坑历史文化名镇的修复建设,已有清洁员专门负责清理垃圾,水渠显得整齐干净许多。吴氏祠堂旁的那一口大水井,曾是附近巷民的主要饮水来源。现在依然水质清澈冰凉,水井边沿长满的水草见证了它的历史,也依旧在证明它的纯净。水井旁还建有供洗涤用水畅流的天井。

那另一条秘密通道,是我心中的最爱,带一点小小的敬畏。

从家垂直走下坡,走过去往当时部队驻扎地的公路,穿过一片稻田中的田埂路,来到小溪边,这条小溪,在我家刚搬来时,我们每天清晨都到小溪旁洗衣,这条小溪绕过小山包,绕过稻田,溪边长满密密的茅草,所以溪水很干净。溪旁零星种有菜地。走过小溪上的石板桥,就在村口小山边路旁有一口大水井,这口水井更加清幽,井底茂密的水草使井水看起来碧绿碧绿的,说不出来的纯静幽凉。像一块上好的碧玉焕发柔和的光芒,有着深厚的底蕴和历史。想象一个贤淑安静的古代女子从高墙深院中走出,走下水井台阶汲水,顺便站在水井旁望望路那边是否走来归家的相公,唤一声溪旁玩耍的孩儿归家吃晚饭。恍惚间会觉得时空倒转。

这是我永远渴望而不可得的岁月。古镇古村里那些深宅大院里的生活、故事,宗氏祠堂的族群聚会,我不曾参与,亦无半点相关经验。我只是个过客,曾留恋地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片刻而已。

光地是家乡吗?那些竹海山林,是有记忆以来心中永恒的景色。可是当年爷爷一个人跋山涉水徒步从遥远的地方而来,那遥远的爷爷的故乡是否是我们的根脉来源?

贫瘠枯瘦的根脉,找不到滋养心灵的养分,永远让我觉得焦渴窒息。我们难道永远是一群视客居地为家乡的客人吗?一群失去家乡的迷茫的人群?

走过水井就进入秀水村,就走进了它的精华,走进了它的历史隧道。蔡氏、朱氏祠堂就在水井旁的小巷里。

很多感想,其实是后来才能领悟。从前只觉得那些围墙古祠,幽深的巷道,一些残破的断墙,颜色陈旧的木板屏风,屏风下面踩得结实的泥土地面,从断墙里伸出的小树枝、茅草,小巷旁幽幽的水塘,水塘旁静悄悄似乎无人看管的长势旺盛的蔬菜,少有行人的小巷,对我是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的。我一个人走在这条秘密通道,尤其是傍晚时分,常常走着走着,就害怕地跑起来了。

这就是那候元坑给我的印象。浮光掠影,并未真正走进他的世界。

然后,随着上学、工作,大家庭的孩子们陆续离开了老屋,有了新的住所。陪父辈们留下的,便是这栋老屋。如今,老屋风雨侵蚀,剥落的墙壁爬满了岁月的痕迹,而爷爷、奶奶,爸爸、大叔,也长眠于老屋。老屋更加幽邃、静谧、神秘。走进院子,满是二、三十年前的生活气息,老家的味道。我知道,我深深眷恋着那些年的记忆,眷念逝去的亲人们。这种思念越是浓烈越如陈年的酒,时间愈久愈是浓香四溢。老屋就是盛酒的泥瓦罐子,我害怕这些泥瓦罐子渐渐打碎消失。

然而故乡的老屋没有承载历史之厚重,迟早会湮灭在时光里。于是,我便想,再一次回老屋时,我要带着相机站在前院,郑重其事的给老屋照个相。

我想截住一段时光。(责任编辑:李龙年 题图摄影:罗明理 作者:林雪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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