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三题(作者:赵福海)(2018年第6期)

2019-01-22 11:53:41  来源:南平文艺网  责任编辑:过薇  

1.我还没好

   

  爸七十多岁了,整天就一个人在家里。

  爸病了,就住在君山县城医院病房里。

  家中就我一子,妻身体不好,所以,我得放下工作,大部分时间陪护爸。

  早上起床,我一边用湿毛巾给爸擦手擦脸,一边问:“爸,你想吃些啥?”

  爸答:“小米汤,油条。我要两根。”

  我说:“好,小米汤,油条。我给你买两根。”

  吃罢早饭,我先给爸倒了杯开水凉着,然后到水池子上洗碗筷。回来,我先尝了尝杯子里的水,冷热正好。接着把爸的药从床头柜里的小塑料袋中取出,一瓶一瓶打开,分好药粒,放在一个比较大的瓶盖里。

  我把水端给爸:“你尝尝冷热?”

  爸尝了,说:“中。”

  我把瓶盖中的药粒倒进爸的手掌心,有一粒药跑到了爸的指缝间,我小心地把它弄到爸的手掌心。

  七月的天,乌毒子热。知了,在窗外山坡上的绿树枝上,扯着嗓子叫。我的身上汗津津的。

  我忙问:“爸,热吧?我给你擦擦汗。”

  头发稀疏已成华发的爸在病床上,立刻“嗯”了一声。

  我从水池子上洗了毛巾,怕湿毛巾凉,就先给爸擦手臂,擦胳老窝,擦手掌,擦一个一个手指头。然后,给爸擦脸。先擦额头,再擦眼窝、鼻梁、耳朵、下巴、脖子。最后,一手撑起爸的背心,一手拿着毛巾探进去均匀地擦他的胸膛。

  “爸,中吗?”

  “中。我,我想去厕所。”

  “好,咱去厕所。”

  我帮爸慢慢扶起身子,把爸的身子慢慢挪到床边,自己蹲下身子帮爸把鞋子穿好,站起从输液架上摘下输液瓶,一手掺着爸,一手高高举着输液瓶,慢慢走出病房。到了厕所,我提醒爸当心脚下地滑。我就站在爸的身边,一手掺着爸,一手高高举着输液瓶,以防爸在小解时晕倒或者输液管中回血。回到病房,我把输液瓶小心挂好,帮爸去了鞋子,一手托着爸的头,一手扶着爸的身子,慢慢让爸躺下。

  就这样,一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爸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医生说,我爸可以出院了。

  爸惊慌地说:“不,我还没好。”

  医生问:“你哪里还不舒服?”

  爸说:“我心。”

  医生问:“心怎么不舒服?”

  爸说:“我回去,儿子又要忙着上班了。”

  我听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2.一个馒头

 

  他叫生娃,一个说憨不憨说精不精的孤儿。

  解放时,一个解放军政委说是在来白马镇的路上捡的,把他交给了镇政府,政府就收留了他。

  生娃,你多大啦?不知(方言:念zhao音)。你父母是谁?不知。你要媳妇不?不知。你来伙房吃饭吧。中。你把院子扫扫。中。你去劈点柴禾。中。你去挑担水。中。

  生娃就在镇政府里渐渐地长大了,长成了人高马大的小伙子。

  有人就当众取笑他。生娃给你娶个媳妇吧。中。你想要啥样儿的?跟社会样儿的。周围的人就笑了。

  社会是君山县白马镇供销社主任的媳妇,是君山县最漂亮的女人。都说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可供销社主任是个小家子气的男人,神经线特别敏感,听不得别人议论他的媳妇。加上,那个年代生活紧张,每天他只给社会稀饭吃,不给馍吃。

  这不,一句笑话,社会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又挨了一顿打,打得社会身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

  供销社主任每听到一次这样儿的话,就痛打一顿社会,打得社会泪水涟涟的。

  结果,社会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儿。没人的时候,她哭着哭着,虽然肚子里还在叽里咕噜地乱叫,可脸上就破涕为笑了,那光灿灿粉兜兜的容颜上,荡漾着暖暖地春意。

  有人就又取笑着问生娃。把社会说给你,你打她不?

  不打。供销社主任坏,我不当坏人。

  你咋待她好?

  我叫她吃馍馍。

  还有呢?

  我给她睡觉觉。

  又是一阵儿快意地畅笑。

  就有人使坏,这话马上传到了供销社主任的耳朵里。供销社主任不仅暴打了社会,还把社会关起来,三天里,稀饭也不给社会吃,还当着社会的面自己吃馍馍。

  接下来,供销社主任每听到这样儿的话,就暴打社会,就关押社会,就不给社会稀饭吃,自己拿馍馍吃眼馋社会。

  社会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儿。社会在暗无天日的黑屋里,肚子里咕咕噜噜地叫得厉害,身上火辣辣地疼痛。她恼怒着恼怒着,想着想着,周身就热了,腰板子就挺直了。

  一次,供销社主任再次暴打了社会后,把社会关进黑屋里,就到外地开会去了。社会趁着天黑,夜阑人静,破窗逃了出来。

  黑漆漆的夜里,寒风呼呼。一只不知名的鸟,嘿嘿嘿——呱,嘿嘿嘿——呱,叫着,怪瘆人的。社会大着胆敲开了生娃的门。

  你喜欢我?

  喜欢。

  你给我馍吃?

  给你馍吃。

  你给我睡觉?

  睡觉。

  社会在生娃这里吃了一个馍,在生娃的脸上轻轻地亲亲地吻了一下,迅速转身又踏进了黑漆漆的夜里。

  第二天,人们发现,社会吊死在了供销社主任关押她的房外窗台前柿树上。社会的脸上有两道泪痕,眼里却有甜甜地笑意。

3.南京天安门

 

  高昂是我小学时的音乐教师,因为那天他心情突然不好,结果……唉!

  1971年我刚入小学的时候,从南京分到我们学校一位音乐教师。他叫高昂,二十五六岁,高高大大,白白净净,浓眉大眼,穿一身绿色的军装。听说,他是南京音乐系的高才生,因为他父亲是军区的大官,替彭老总说了几句话,他父亲被定为现行反革命,住进了黑龙江的一个牛棚。他因此受牵连,被分到这上千里外的中原深山沟里来教学。走时,他母亲托着病体以泪洗面把他送上火车。

  高老师的音乐课上得很好。平时,他郁郁寡欢地紧缩着眉头,好像一切欢欣都被锁住,明亮的眼睛里也失去了青春的光彩。他爱在傍晚的时候,到君山脚下伊水河边去独自散步。太阳的余辉洒在他的身上,他被笼罩在美丽的大自然的光环里。晚风肆意地吹着他乌黑的头发,他静静地聆听着伊河水拨动琴弦,弹奏出的大自然的美妙乐曲。只有轮到他上课时,他才一改阴郁的心情,精神抖擞地走进教室,双手抱着小提琴,一边弹奏,一边教我们唱歌。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他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深情,那么的认真。每个字词,每个音符,他都仔仔细细地讲,认认真真地教。我们被美妙的音乐歌声打动,我们被他的青春激情感染。

  我举起右手站起发问:“高老师,你去过北京吗?你见过天安门吗?”

  高老师摇摇头,充满豪情地对我们说:“我没去过,没有见过。可那里是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那是我们无限敬仰的地方......。”

  听高老师这么讲,我们心中充满了自豪,充满了幸福感。

  “来,我们继续唱歌。”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我们充满激情地跟着高老师唱。美妙的歌声飞出了教室,飞出了学校,飞上了高山,飞上蔚蓝的天空,飞向了北京天安门。

  那天,夕阳把白云烧成橘红。孩子们像出巢的小鸟一样儿,在绿树葱茏的老君山下的伊河边,从学校的钟声里,穿着花花绿绿的各色衣服,挎着书包,成群结队地飞向各方。

  镶了金边的绿色麦浪的陌路上,我正背着书包放学往家走,看到了波光粼粼的伊河边上的高老师,手握小提琴,一边弹奏,一边忘情地唱着:“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他的声音是那么的高昂、雄辉,充满激情。

  我就悄悄地来到伊河边,来到高老师的身边。我发现,高老师的两颗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泪珠。这,吓了我一跳。

  “高老师,您......”

  高老师也被我吓了一跳,他停止唱歌。

  “放学了,为什么不回家?”

  “俺听到您唱歌,就过来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他,“您怎么哭了?”

  他没有接我的手绢,叹了口气,说,“谢谢!”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绢,沾了沾眼睛,脸上灿了一下,表示笑过。我感到那笑很难受。我瞪着眼睛望着他,仍想知道答案。

  他说:“我想母亲了。”

  “你的妈妈在哪里?”

  “在南京。”

  “很远吗?”

  “很远很远。她一直身体不好,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那遥远的家乡,我作为儿子却不能给她一点帮助,尽一点孝道。我......十分地想念她。”

  “那就回家看看呀?”我天真地说。

  高老师又灿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没那么容易。”

  第二天,再次轮到高老师给我们教音乐课,他又在教我们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突然,邮递员送来他家乡的加急电报:母亲因思念父亲和儿子心切,病情猝发去世了。他呆呆地凝视着电文纸上的每个字,脸色苍白地也像电文纸。他手在抖,身子也在抖。他把脸转向黑板,他的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取出手绢,抬起手在脸上拭了拭。然后,把手绢装进裤子口袋,把脸转向我们。

  “来,我继续领你们唱歌。”

  他又开始领我们唱道:“我爱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听了他的领唱,我们还在感到好奇,他自己先傻了惊呆了。

  更令我们吃惊的是,村里管教育的革委会主任,怒气冲冲地闯进了教室。

  “高昂你好大胆!竟敢公然领着学生唱反革命歌曲!”

  高老师被开除出了学校,他的绿军装被人撕得破破烂烂,他被押到了我们村战天斗地的改变山河的劳动工地。他戴着高帽子,挂着“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高昂!”的黑字白纸糊的牌子,背上扛着一块二十多公斤重的石头片子,一天三次早中晚的批斗他。

  三个月后。一天傍晚,下课钟声响起来的时候,改变山河的劳动工地上,突然传来一则消息,高老师在劳动工地放炮时,坐在炮口上,被炸飞了。

  我听到消息,惊呆了。    

                                                 责任编辑:江子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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