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忆旧(作者:黄文生)(2019年第1期)

2019-04-18 09:14:38  来源:武夷  责任编辑:过薇  

1940年,我岀生在邵武东门城门口,哥哥开剃头店,父亲在富屯溪对岸杂草芦苇丛生的荒芜沙砾滩开荒了一块地种菜,生活还过得去,家庭比较安逸。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不时祸灾。1943年之后,邵武城区连续多次发生鼠疫瘟,非常猖獗,老鼠死的多,人也死的多,尤其东门闹市,人多,传染快,传播广,死了很多人。鼠疫瘟猖獗时有句名言:今日我抬棺木送别人,明日别人抬棺送自己。那时,鼠疫是绝症,无药可救,三天之内必死无疑。我的父亲母亲就是在这种环境中被传染,在同一年双双被瘟疫夺去了生命。为避鼠瘟,我(十岁)与哥哥逃往和平二姐家。然而,儿时的邵武,尤其东门街状况与城市原貌历历在目,记忆忧新,永不忘记。

 

东门繁华

 

邵武,号称“铁城”,不假。四周有十分坚固的、高高的城墙牢牢围住,以过去那种弓箭、刀弩、梭标打仗年月,根本无法攻入固若金汤的邵武城。为了人们岀入方便,设有东,南,西,北,四扇城门。东门几乎全是二层木板房,上宅下店。和平小学虽只有三层,却是邵武县内最髙建筑。人称“洋楼”。

东门街(辛亥革命胜利后改称中山路)是邵武最繁华街市,人称邵武“上海滩”。店铺鱗次栉比,布匹、粮、糖、酒、烟、油、盐、酱、醋、南北京果、日用杂货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商品由水,陆两路进货。一是陆路,运货汽车直接开到富屯溪边北岸码头,乘专用汽车轮渡船,四人用长竹竿将汽车撑到东门城区码头,开进东门街卸货。二是水路,所有海产品(干货)、盐巴,由富屯溪乌篷小船从福州水上运来。

哥哥的是剃头店就在东门街上。街上有专为“上等人”理发与美容,装璜靓丽的理发店,理“大西装”“一边倒”等新颖款式,染发、抹发油一应俱全。哥哥的剃头店,只剃头,专为农人,平民百姓剃个光光头。城里平民百姓多,剃头,刮个胡子,掏个耳朵都可以,生意很好。大热天,没有电风扇,没有空调。我哥用布自制的土风扇,吊在楼板梁柱上,我负责拉绳扇风,凉习习,招徕顾客。

每天凌晨,商店尚未开门,街上已人声鼎沸。卖汤丸魚丸的,卖糯米糍粑的,挑着担子游动,手上调羹敲得瓷碗丁丁当当响,嘴里喊着卖馄饨啰,卖尻桩糍哟,喊叫之声彼此起伏。母亲深夜二三点钟起床,在自家店门口烧炭炉子焖红薯,煎灯盏糕,赶早市卖。市场市容由穿黑警服的警察管理的洁净,亮丽,井然有序。凡卖瓜果禽肉都得进入市场买卖,不得在街路,巷口到处乱摆。我父亲所种蔬菜也在那里卖。我家店门口有一棵大檞树,可能年岁大而老化,树心已空,六七月的某一天傍晚,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大檞树被推倒,警察立刻冒着大雨赶来了,又问又记。

东门街又有二怕。

一怕水灾。东门街是城区最低之地,一旦富屯溪瀑雨涨水,便“水漫金山”,昏黄泥污冲进街道,冲进房屋,洪峰退却,还得几天清理卫生。

二怕火灾,全城不仅纯系木板房,而且一栋连接一栋,一旦回禄,往往成为火海。我曾亲眼目睹东门天主堂附近发生火灾,火光冲天,我吓得全身颤抖。房屋主人毫无办法,只有嚎啕大哭。那时,民国政府根本没有消防设施与消防设备,任其熊熊大火直冲云天。脸盆、木桶打水灭火只是杯水车薪, 无减火势凶猛。只能在尙未烧到处,拆毁房屋,断其火路。

 

溪上人家

 

俗语云:“一滩髙一丈,邵武在天上”,指的正是富屯溪。

《邵武县志》载,“城中之井四十有七”。但东门街,没有一口水井。东门街人,每天早早起床,第一件亊就是到富屯溪挑溪水,装满一缸。

东门码头有浮桥,是两岸人民唯一通道。浮桥由十几只浮在水面的小木船串连作为桥墩,桥面铺设木板,再用两根粗大的铁链固牢桥体,以防浮桥被溪水冲走,行人走在桥上也安全。在溪中央,水较深处还设计了一块活动桥板,以便船只过往。

码头常年累月停泊着数十只乌篷小船,福州的海产品(干货)、盐巴,都由乌篷小船运到邵武;邵武大米,纸张,闽笋等农副产品由它运往省城福州。邵武虽有一个汽车小站,但只有货运,没有客运,邵武人要去南平,下福州,只有乘坐乌篷小船。平日,乌篷小船都停在东关码头溪边候货,等人。乌篷船小,载重一吨左右,一旦货多,分几只船载运,一只一只极有顺序而走,溪水中星星点点,形成一条流动的靓丽风景线。倘若有人下福州,没有他途,只有乘乌篷小船。小船慢悠悠,顺水顺风,也得两三日。乌篷小船由福州逆水而上,需要五六天,要经过多少个“滩”,才能到达邵武。

船主都是闽清人,他们在邵武陆上没房屋住宅,船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乌篷小船二三米见方,住着船民一家,吃喝拉撒全在船上。凡来往福州、邵武旅人,与船家吃住一起,更显拥挤。路途遥遥,几天几夜与船家同吃同住同撒拉,有几多不便。路途遥遥,行程漫漫,旅人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毫无办法,只能耐着性子坐在船舱,细细观赏富屯溪与闽江两岸旖旎山水风光,可算是一次舒心愉悦旅游。小船由福州逆水行船到邵武,当年没有机器驱动,全靠船民一竹杆一竹杆硬撑,十分吃力,极其艰辛。

尽管船民艰难卖力,生活仍然艰苦。我家离溪边很近,小时候常在溪边与船民的小孩玩耍,船民家凡不满十岁男女小孩,除了冬天,春夏秋都是全身赤裸,雨淋,风吹,日晒,一身晒的黑不溜湫,眸子精亮,却出奇健康,无病无灾。如今水陆畅通,机械发达,乌篷船早已绝迹,那些精亮的眸子们,又去哪里找寻?

 

责任编辑:李龙年

题图摄影:欧梅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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