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里的荷花(作者:江子辰)(2019年第3期)

2019-07-30 09:43:49  来源:武夷  责任编辑:过薇  

月光满满的,水一样充盈,玻璃窗看去像水族箱,窗外的树枝水草一样摇摇晃晃,有落叶飘下来,像互相追逐的鱼……

高良闻到一阵荷花香,香气似乎呈扇形喷雾状弥漫过来,感觉有清凉濡湿的颗粒无声无息爬满脸颊鼻腔。

荷花香从妻子身上飘过来,她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她鼻息很轻,轻如蚂蚁的脚步声,他很难判断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细细回想,高良发现,妻子身上发出荷花香的时候并不多,白天就没有,夜深人静时,躺下休眠时,荷花香才缓缓升腾。夜晚也是偶然有,其中有什么规律,他弄不清。

闻着荷花香时,心里是温暖的,因为他知道,这香气唯他独享。但他又很纠结,因为,每当闻到荷花香时,妻子的表情总是痛苦的,像濒临枯萎的荷花,微微痉挛着、颤栗着,看得他心疼!

这荷花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身体里暗植着几丛荷花、在得到什么旨意时就无声怒放?花儿开放花瓣舒展,闻着花香神情怡然,可她,为什么神情痛苦?

他曾问过妻子,她被问得莫名其妙,感觉他在逗她。他只能无奈地摇头。

他们已结婚三年,当时她三十岁,他三十三。他一直着迷于妻子不动声色的美貌和曲水身段,一靠近她心头就痒痒的有想法。时光如水,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审美开始飘移,此时,在朦胧的月辉里,他对薄被下起落有致的身躯产生质疑:胸部如小山峰这很好,腹部一马平川也很好。可是,有耕耘就有收获这是常理,我一直卖力耕耘,你的腹部为什么蛮不讲理?看着她没吃饭般的扁平肚子,他恨不得用嘴叼住她的肚脐,把肚子吹大!

这样的情绪在暗夜里已重复多次,他只能在荷花香里梦幻般抱怨,又迷惑于妻子在花香里无端的痛苦。但一面对她时,又忍不住爱意泛滥,不忍心对她抱怨。

今夜月光明晃晃,高良的思绪丝丝透亮。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了,他感觉妻子有时躲在雾里,有时微笑在阳光下,雾里和阳光下,似乎是两个人。这种感觉不是凭空产生的,是有根有据的。她经常走神,神没有走是一个人,神走了是另一个人。

一个星期天上午,高良睡懒觉醒来,看见妻子在床边梳妆台前坐着。他伸伸懒腰,呶呶嘴唇,夸张地隔空啵了一声。奇怪的是,妻子毫无反应,只是痴看着镜子,眼神空旷,好像面对大海或草原。她眉头微皱,嘴角轻颤。高良隐约感觉有荷花香飘来。突然,他发现,她的眼睛隐隐有红斑,再细看,大吃一惊,她的两只瞳孔里,好像各有一朵小小的荷花,若隐若现……

高良猛地坐起来,双手勾过妻子双肩,逼视她的双眼。她好像忽地清醒,细声说,别闹了,赶快起床吧。声音是疲乏的,好像越过无数山丘喘息未定。高良盯着她的眼睛,眼睛白仁黑瞳,一对看不厌的美目。那神秘的荷花却不见了,好像躲进了那两汪深潭。

荷花呢?

什么荷花?

高良嗵地又躺下,紧闭双眼,头脑里纷纷扬扬落叶般零乱……她知道自己的瞳孔里藏着荷花吗?

这是高良第一次在妻子的瞳孔里捕捉到荷花。

瞳孔里的荷花和子宫里的空空荡荡,这两者有关系吗?高良被这个突发奇想牵扯得心神不定。作为资深记者,他动员所有捕捉新闻线索的神经,费尽心思扯来扯去,却扯不出一点点头绪。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高良没有再看见她瞳孔里的荷花。有时一个人发呆他就想,她到底在什么情况下瞳孔里才会出现荷花、进而泛出荷花香?是她意念里长出荷花的时候?或者她在梦里遭遇夏日荷塘时?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荷花香气升腾时,她的意识是不清醒的,也就说,荷花香只在她神志迷糊或在梦境中才趁机泛滥的。

高良的妻子在新华书店工作,平日里寡言少语,也许整天和一大群书相处,被传染得像书一样沉默,也像书一样藏着很多秘密。

高良觉得,她看书的时间比看自己多,他挺无奈,又不能吃书的醋。妻子操持家务,过着极简生活,只是太安静了。

认识数年、结婚数年,这个女人,高良弄不懂!但他没有不安,妻子的淡定神情和淡淡忧郁,告诉他她只是一个内心柔软的单纯女人。他认为,一览无余之后就是熟视无睹,情感的淡漠通常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开始的。所以他既烦恼于这种云雾遮山,又不由自主地享受着曲径通幽、一步一景。

好不容易,儿子结婚了,高良的母亲早早买了一大堆婴儿用品,喜滋滋地准备当奶奶。儿媳细腰圆臀,按老辈人的眼光,这是很会生孩子的身架。想象着大胖孙子咧着没牙的嘴对着自己笑,老太太的心都化了。

一年后,老太太心神不定了,周末回家,高良不时被母亲拖到一旁审问,问什么时候让她当奶奶?回家路上,妻子就会问,妈刚才跟你说什么呀,神秘兮兮的?

高良腹背受敌。

母亲的心事高良很明白,他只想对母亲说其实您不懂我的心,您想当奶奶难道我不想当爸爸?

在单位里,高良是慈祥的叔叔和舅舅,同事的孩子一到办公室,就会飞奔到高良写字格,他立马变身儿童,和小朋友厮混成一团。如果是小不点,他一抱上就舍不得放,惹得孩子爸妈调侃,哎,哎,自己生一个慢慢玩好不好?哈哈……

高良表面打哈哈,心底在抱怨,老天爷您不公啊,都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万分耕耘了为什么颗粒无收!

默默耕耘又没法跟妈妈说,他妈妈就不断地唠叨,说了一年又一年。有时还用戏文说事,你那娘子是银样蜡枪头啊……

高良小两口有点怕周末了,周末就得回父母亲家,一跨进那个门,感觉天花板都布满乌云,气压低得压人。

父亲还好,埋头写他的书法,万事不关己的架式。

这母亲就难以招架了,行事花样百出。她对儿子粗暴,对媳妇温柔。会趁媳妇一不注意,揪住儿子的耳朵拖到一旁,一肚子的唠叨往他耳朵里灌。高良每次从母亲家离去,都惶惶如漏网之鱼,而且感觉耳朵肿胀,耳腔扩大。

这婆婆的温柔媳妇也受不了,她会语气让你牙根发软地问,有没有想呕吐呀?会不会想吃酸呀?有时靠近媳妇说话,冷不防会伸手捂上她小腹,希望摸出一点高度,让媳妇汗毛都竖起来。

小俩口开始找理由减少回去的次数,有时是高良出差,有时是媳妇回娘家。回避只是权宜之计,那压抑感却如影相随。

高良夫妇心里迷惑重重,没有避孕,为什么怀不上?有意思的是,两人都回避谈论这个问题,倒像两个小孩玩耍不小心摔破了花瓶,双方都不想认错,都想着是对方的错。

直到有一天,高良上班路上看见一个手牵幼儿的孕妇,心里突然一动,妻子不会怀孕,会不会是自己有问题!这么想时心头一震。不知是不是母亲抱怨的暗示作用,他一直也认为是妻子有问题。人的思维有时会莫名钻牛角尖,自己却毫无察觉。这突然的醒悟使他意识到,三年多来自己在下意识里,可能冤枉了妻子!

这天正好去市立医院采访,高良顺便去做了检查, 几天后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他不知该喜该忧,真是她有问题。再三思虑后,他又到协和医院检查了一回。两次检查一致认定,高良的生殖系统完全称职。

问题找到了,怎么解决?怎么跟妻子说?高良挠破了头皮。

晚饭时,他没话找话,前言不搭后语。妻子微笑看着他,不搭腔。饭后,他破天荒主动要求洗碗,女人愣了一下,笑咪咪上下打量着他,然后双手搭着他的肩,把他推进书房。

高良不想再拖了,临睡前,决定直接摊牌,不开始怎么结束?正要开口,女人先说话了,接着出现的状况,让他有点手脚无措。

前几天我们单位体验,我顺便做了那个检查。说着她从坤包里找出检验单,递给高良。给你亲爱的妈看看吧,就知道怪我。

正常!她也是正常的,这到底怎么回事?他飞快也拿出一张检验单,似乎拿慢了会得出对自己不利的结论。

女人看了看,若有所思。

两张检验单并排躺在书桌上,像难以解答的试卷。

女人说,我哥有个高中同学是治疗不孕不育的专家,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一趟吧。

两人不再说话,一上床就搂在一起,缠绵了很久,不像在做爱,倒像一对久别重逢的难友,商量着共同去寻宝……

这是候诊患者最多的一个诊室,还没见到医生,高良就感受到她的医术气场强大。因为打过招呼,很快,护士就呼叫他们。

医生姓潘,四十多岁,高个、蜂腰,丰满,坐诊时给人胸有成竹的感觉。她细长却多肉的手指一搭上脉搏,就让人心里踏实。

先检查,结果出来后再对症下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潘医生说话声轻柔却清晰。

高良说,我们检查过了,您看看。说着拿出检验单。

潘医生认真看了又看,神情有点疑惑。她说,按你们的条件,应该像葡萄一样一串一串地生才对呀?

女人一听脸红了,高良咧嘴笑,有点小得意。

都没问题?那问题在哪里?找不到问题,说明问题严重。就好比这问题是敌人,那就是潜伏的敌人,潜伏在哪里呢?看情势潜伏得很深呐!

潘医生好像也有点迷茫,她又看了一遍检验单,然后细心询问小米,有没有感觉哪方面不正常?比如饮食、睡眠、生活习惯……

夫妻俩目光碰撞,同时摇头,很正常,都很正常。高良差点漏嘴说他们一周做爱三次,有时还不止。女人莫名脸红了,好像知道高良想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似地说,哦对了,我睡眠不太好,经常失眠,半睡半醒的。

高良一拍大腿说,对,她老说梦话,但听不清说什么。他还想说有时会闻到荷花香,但没有说,说了也没人信。

潘医生一听,心想这可不好,睡眠如果是一杯清水,被这失眠渗漏若干,说梦话再渗漏若干,那还能剩多少?长期睡眠不好,必定影响身体,影响情绪,影响精神,只是再怎么影响也影响不了受孕呀?受孕就是精子和卵子如失联数载的情人突然相遇,哭着喊着朝对方飞奔,一搂在一起就不想分开!潘医生这么想着觉得很有意思,就微微笑了。

我看这样,我的研究生同学吴教授是催眠术治疗专家,你们找他看看。

催眠?女人说,睡眠好了就能怀孕了吗?

潘医生一听笑了,这女人也不小了,说话幼稚。她说,倒不是说睡眠好了就能怀孕,这么说吧,我们要找一个问题的答案,可这个答案藏在一个房间里,这失眠嘛,也许就是进入这个房间的一扇门。听明白了吗?

小两口互相看了看,摇摇头,又点点头。两天后,他们找到了吴教授。

吴教授工作室在大学校园深处的一幢红砖楼里。

红砖楼藏在几棵大樟树下,楼前矮墙围出小院,墙上绿萝被风一吹,感觉在爬动。院子的地面红砖铺就,砖面上似乎重叠着无数脚印,浮现出岁月擦痕。突然响起一声鸟鸣,像细细的刀尖划破宁静,感觉小楼大梦初醒,一半还在梦中。

站在楼前,高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楼里藏着一个婴儿,这婴儿很像他。他看了看女人,女人对他点点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点头。

工作室主色调是白色,跨进门时感觉一脚踩进透明的石灰池,两人不由一阵恍惚。

吴教授像五十岁又像四十岁,双眼明亮,肌肉膨胀,不像教授倒像体育老师。潘医生说他长期从事心理学教学和心理咨询与治疗工作,研究催眠术已近二十年。

寒喧几句后切入正题,吴教授开始询问症状。

女人说,睡眠一直不好,经常失眠。感觉睡着了,大脑好像还醒着,对周围的动静都有感觉……

吴教授问,睡不着时心里想什么?有什么事情打扰吗?比如工作中的麻烦、生活中的难题?

女人想了想说,倒没有刻意想什么,头脑里自有许多信息和影像,没头没绪的。思索了一阵又说,感觉有什么事情没做完,又好像欠谁的钱没有还,实际上没事也没欠债。

吴教授沉吟了一下说,这失眠嘛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有的原因不在表面,失眠者也弄不清楚。

他的声音深厚低沉,是那种能安抚情绪的频律,这声音增加了内容的可信度。他说,由于某种环境或某个事件的刺激,通过暗示作用于内心深处,使人不自觉地在心理上产生巨大的阴影,对人的心理和生理产生消极影响。这种阴影产生的年纪越小,影响的时间会越久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女人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高良说,您的意思是有个隐蔽的原因在无意识地左右着心理活动,影响到她的睡眠?

吴教授点点头说,有这种可能。

女人低声说,不会吧,会有什么原因?

高良捏捏她的手,问吴教授,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出原因吗?

催眠术。

催眠术不是助人入眠的吗?

吴教授笑笑说,这是一种误解,其实催眠术在排遣人的心理阴影方面有非常好的疗效。接着,他介绍了催眠疗法的特点、疗效、以及来访者的配合等情况。他说,今天你们先回去查找有关催眠术的资料看看,对催眠术了解越多,我们之间的配合就会越好,效果也会越明显。

离开吴教授工作室来到小院,高良扭头看一眼小楼,对女人说,我觉得这次能找出原因。女人说,是吗?不禁也回头看着小楼。夕阳下,她突然发现,小楼墙上的绿萝丛中,眼睛一样闪烁着无数黄色的迎春花,进来时却没发现。

当晚,高良上网下载了许多资料,要女人一起阅读消化,见她无动于衷的样子,他认真地说,宝贝,也许这催眠术真的就是一扇门,进了门就可以看见我们的孩子!

女人说,这睡眠和怀孕真有什么关系?总觉得风马牛不相及。

高良把她搂过来,扯到电脑前。曲径通幽知道吗?就算和怀孕没关系,治好了失眠不是也有利于健康吗?

女人挣扎一下,靠在他怀里,一起在电脑上浏览起来。看了一会儿,两人不由坐正了身子,神情慢慢专注。屏幕上的信息飞花般迎面扑来,一瓣一瓣都那么陌生、那么新奇。他们感觉来到一个新的世界,朦胧、神秘,充满魅力。这催眠术真是高深莫测啊,他们不由心怀敬畏。

第二次来到红砖楼时,女人有点兴奋,她说,想不到催眠术能治疗心理疾病,可我没什么心理疾病呀?不过要是能治疗失眠,那也不错呀,不错呀!她有点喋喋不休,和平时的沉默寡言判若两人。高良瞄她一眼,心想,她是不是梦见自己当上妈妈了?

这次一进小院子,他们就看见满墙的迎春花,花色忽而浅黄忽而金黄,暗香游丝般飘过来,敷上脸来,令人微醉。

高良感觉妻子挽住自己手臂的手忽地用力,身子靠紧来。这地方的气场充满魅惑,小两口都感觉到了。

坐定后交谈几句,吴教授就叫助手拿来两杯水。

这里一杯是白开水,一杯是盐水,你辨别一下。吴教授慢悠悠地对女人说。

女人两杯各啜了一小口,微微咂着双唇,然后指着其中一杯说,这是盐水。

吴教授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笑,这女人受暗示性比较强,可以接受催眠术。因为那两杯都是白开水。

高先生,请您到门外等着吧。女助手柔声对高良说。高良对妻子笑笑,走了出去。女助手轻轻关上门。

吴教授和女人面对面站着,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在她眼前晃动,请注视我的手指、手指。他念念有词:眼睛模糊了……眼睛睁不开了……

女人感觉一股倦意泉水般从身体什么地方涌出来,很快浸透了全身。她身子开始晃动,晃动,慢慢地,感觉站立不稳了。

吴教授说,身后有沙发,你可以坐下来、躺下来、躺下来……女助手伸手搀扶住女人,她慢慢坐下,身子后靠,半躺半坐着,这样的姿式她感觉很舒服。

吴教授在她耳边轻轻问,你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声音梦幻一般。

女人感觉声音轻飘飘的,似近似远,非常悦耳。她的眼前飘起一片雾,朦朦胧胧中,她看到一片荷塘,荷叶荷花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荷花荷叶模模糊糊地摇过来晃过去。她喃喃说,荷塘、荷花……她的眉头皱起来。

吴教授轻声问,还看到什么?还有什么?

荷叶上有露珠,露珠是红色的,像血,血!女人嘴角微微抖动起来。

你认真看清楚,看清楚了吗?

哦,看错了,露珠是透明的,透明的……女人慢慢安定下来。

催眠大约进行了半小时,女人睁开了眼睛。

吴教授看看手表,自言自语说,啊,三个小时。他在暗示她睡了三个小时。

女人说,哎呀,整个人感觉轻松多了。

吴教授晃晃头脑,催眠程度不理想,效果不明显。

工作室门一开,高良就冲进来,怎么样,怎么样了?

女人说,教授一催眠我就睡着了,睡得很沉。

吴教授说,过两天再来吧。

高良忽然问,吴教授,您闻到荷花香了吗?

吴教授愣了一下,呵呵笑着说,你们小两口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她说看见荷花你就闻到荷花香,我可什么也没闻到,呵呵。

女人扯扯高良,双颊微红。

三天后,他们又来了。似乎上次已熟悉了路径,这次催眠,女人很快进入深度睡眠,斜靠着沙发,一动不动,恬静如婴儿。

吴教授轻声诱导,你看到什么?说出来,说出来……

她打着微鼾,没有回应。

你看到什么?告诉我、告诉我……吴教授像在颂经,声音的触角细长、柔绵……

女人嘴角抽动一下,脑袋开始摇晃,突然,她大喊,荷花、荷花!血!血!她开始哭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放声痛哭,边哭边喊,不要!不要!不要分开我们!

吴教授声音依然轻轻的,发生了什么事?说出来,说出来就放松了,说出来……

高良推开门,神情紧张地冲进来,一股淡淡的荷花香迎面袭来,妻子靠在沙发上,瞪着失神的眼睛,神情恍惚,感觉她还没有清醒。此时,他再一次在她的瞳孔里看见了荷花,一抹淡红,一瞬即逝。

小米从不和任何人谈论红星招待所,虽然她在那里工作了五年。她把那五年连同五年里的枝枝丫丫,捆绑包扎起来,藏进一个黑匣子深埋心底,不让任何人看见,包括自己。

但在夜深人静时,她常常听到黑匣子里有动静,那些记忆的魂魄不肯安定,十多年了,扰得她心神不宁。

小米是高中毕业后进红星招待所工作的。那年恰逢高考恢复,她和两个哥哥一起进了考场。成绩公布后,小米躲在被窝里睡了两天。哥哥们考上了,她没有。

两个哥哥从插队知青变成天之骄子,小米招工进了招待所。

红星招待所原名市第一招待所,只有一幢楼。大楼后面有一片荷塘,约二十亩。荷塘形状像相连的两颗心,当地人叫连心荷塘。

招待所有一半的客房窗户对着荷塘,荷花开放的季节,窗外活色生香。起风时,绿叶翻转,红花摇摆,荷塘沸沸扬扬像盛大的舞会。无风时,红红绿绿是一望无际的静默,此时若呆在荷塘边,是不敢大声说话的。

夏风吹拂的日子,红星招待所经常客满。

招待所的刘所长是部队转业的,他左腮边有块伤疤,形状像中国地图,听说是在部队时抢救战友烧伤的。他说话时,伤疤的颜色会随语音变化,越大声颜色越黑。

上班第三天,小米怯怯走进刘所长办公室。办公室后窗在高处,室内上明下暗,刘所长在窗下暗影里坐着,腰身板直,像一尊模糊的铜像。

有事吗?暗影中传来生硬的声音。小米感觉脸上有凉风擦过,莫名地有点惊惧。她紧步上前,把一张纸递过去,轻声说,我来递交入党申请书。

小米全家清一色党员,除了她。

嗯,很好,很好。刘所长的声音低缓了许多。党组织很需要新鲜血液,好好干。

走出办公室,小米感觉脸上热哄哄的。下雨了,雨线细密,屋檐挂着珠帘,几颗雨滴跳到她细瓷般的前额,站不住脚,滑溜溜摔了下去。

小米长相甜美,两个小酒涡,一付自来笑,身材像舞蹈演员。单位里她年纪最小,干活肯卖力,谁需要帮忙时只要叫小米、小米,她总会乐呵呵地飞快跑来。同事临时有事找她替班,那就是一句话。这样的小妹妹,大伙都争着呵护她,有什么好吃的,肯定要给她留一份。

小米觉得这招待所像清澈的河流,自己是无忧无虑的小鱼儿。工作不轻松也不累,下班后可以随意逛街,口袋里有足够的零用钱,在单位、在家里都被宠着……这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几年,多年后回望,她再也看不到这样单纯、透明的时光了。

小米无忧无虑的日子是突然中止的,因为发生了一件事,那事就像花儿盛开的季节突降一场霜。

即使今日,那天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小米清楚记得,那时节荷花将开未开,香气已经弥漫得无法无天,在招待所里走来走去,人是兴奋的、微醺的。

那天,天蓝得像一片浅海,不时有鸽群低空飞过。小米在总台值班,迎面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出五彩的光,照得她闪闪发亮。

上午九点许,一对夫妻模样的人进来,他们背光而行,影子先飘移到柜台上。来人三十岁上下,干部模样。男人着半旧军装,身形板直。女人穿蓝布列宁装,腰身细瘦。男人微笑,女人严肃。

住宿。男人说着递来一张证明。当时住宿需要单位证明。

证 明

本单位林海平、宋敏同志是夫妻,因公出差,请给予住宿方便。

特此证明。

延州县红旗机械厂

某年某月某日

证明上盖着单位大红公章。

小米满面笑容给他们办了入住手续。把房间钥匙递给他们时,她感觉两人都重重呼出一口气,接了钥匙,矜持地转身离去。小米感觉他俩的背影有点僵硬,猜测他们是结婚不久的新人。

两人进房间后一直没有露面,像两尾跳入深潭的鱼,无声无息。

傍晚五点,小米下班了,回家吃饭还早,就慢悠悠地一路闲逛。晚上想去看电影,她在报栏前停下来,看电影预告。

正看着,听到身后有个女人说,你到市里来怎么跟你爱人说?说出差吗?一个男声回答,嗯。

小米转身时,发现走过去的竟然是上午入住的那对男女。她盯着他们的背影,呆住了。

那两人说话声音低低的,可小米的耳朵太年轻,不想听也听到了。这话语在她耳鼓里流窜、震荡,震得她浑身发热,脸颊绯红。她无法想象,这两人不是夫妻怎么敢冒充夫妻?怎么敢睡在一起!这不是搞腐化吗?这不是犯罪吗?在她简单的脑海里,是非黑白一目了然,她愤怒极了!

呆站了一会儿,她快步跑起来,跑回招待所。所长办公室锁着,值班的同事说,刘所长去省城开会了。小米锁紧了眉头。怎么办?叫人把他们抓起来送派出所?不行,不行,她担心自己听错了,听错就麻烦了。刘所长不在,她不知这事该找谁说。她心里臊得慌,也不想随便跟人说。

心慌意乱回到家里,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第二天小米还是早班,那两人早餐后就退房了。给他们开发票时,小米心慌意乱,不敢看他们,倒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等他们走出门外,小米轻蔑的目光跟踪过去,她想象自己的目光是鞭子,狠狠地抽过去……

三天后刘所长回来了,小米连忙去他办公室。听完汇报,刘所长脸上伤疤一黑,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妈的!竟敢在老子的招待所里搞腐化,胆子不小!

小米吓得浑身一抖,眼神惊惶。

刘所长看她一眼,放低声音说,这事组织上会调查清楚的,明天就派人到延州县红旗机械厂搞外调。我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放过一个坏人。此时,他脸上的伤疤颜色渐淡,小米啊,组织上没看错你,警惕性蛮高。好好干。

小米松了一口气。

延州县离市里300多公里,坐长途客车来回要十几个小时,三天后,搞外调的同志回来了,果然,那两人不是夫妻,那女的并不是县红旗机械职工,是小学教师。厂领导问明情况后,对厂办主任林海平利用工作之便开假证明非常恼怒,立即研究处理意见,并向学校发函,要求处理宋敏。

刘所长说,小米啊,组织上已经把你列为入党积极分子,继续努力,好好干!

小米脸上一热,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不自在,她后背痒痒的,觉得身后有人盯着她。回头看,后面是墙,并无一人。这时,她惊讶地看见斑驳的墙上,有两双眼睛看着她,不由大吃一惊。定神再看时,却是几处污渍。她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污渍蒙上了,眼前模糊不清。

几天后小米听到消息,那个林海平厂办主任被撤了,去车间倒班。宋敏当了仓管员,不能再上课了。有人背后叫她破鞋,还有人把破鞋子挂在她家门把上。

当时小米正在填写入党积极分子登记表,听了这消息双手一抖,钢笔掉落地上,蓝墨水溅了几点在白袜子上,她呆愣了好一阵子。她提醒自己,他们罪有应得,做了坏事就要受惩罚……可是,心里还是有点难过,她无奈地摇摇头。

生活现实、琐碎,工作单调、繁忙,小米慢慢把这事淡忘了。

这天小米上中班,下午五点接班,午饭后,她出门逛街。正漫无目标走着,忽然被人拦住,一看,是那个林海平,她不由后退一步。下意识里,她有点害怕,但精神上她不怕。做亏心事的是你,大众广庭之下,你敢怎么样?她昂着脑袋,不想示弱。但是,对方神情很平静,这让她有点意外。

能……能不能和你说几句话?

说什么?小米飞快接话。

林海平指指街边公园,去那边坐坐好吗?

我要上班。

你是五点上班。现在还早。

小米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对方没有回答,径直向公园走去。小米不由自主跟了过去。那人在一棵香樟树下的长椅坐定,等着小米。小米忐忑不安坐下,和他尽量拉开距离。

那男人语气缓和地说,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跟你解释一下……

老杨是闽江水电工程局的技术员,长年在外忙于水电工程施工。家就像招待所,招待所倒更像家。

妻子春兰在街道鞋厂工作,按劳取酬,多挣一分钱就得多付一分累。儿女一双,婆婆瘫痪在床,这里里外外,全靠她单薄的身子支撑着。

每次休假回家,看着妻子消瘦的倦容,老杨满眼愧疚。母亲卧床三年后,干干净净离开了人世。安葬了母亲的那天晚上,老杨整夜搂着妻子,泪水滚落在她的脸上。他哑着嗓音说,兰啊,这家幸亏有你啊!妻子陪着流泪,表情恬静。

春兰的娘家在山尾乡,从县城乘长途汽车单程要四个多小时,其间一半的路挂在山崖上。春兰已很久没回娘家了,办完丧事还有几天假,老杨陪妻子回一趟娘家。

一路上,夫妻俩说说笑笑,情绪放松。生活的艰难和劳累,仿佛被车窗外的流风忽地吹散。

客车挤满乘客,边角、座椅下塞满编织袋和鸡鸭笼,车内空气浑浊。开上山路不久,喧闹的车厢安静下来,汽车开始喘气,上下颠簸时发出哐啷哐啷声响。车内的人,在摇晃中东倒西歪,双手紧抓把手。

在一个长长的下坡弯道上,客车奔跳着拐不过弯来,在一片惊叫声中直接冲出山路,跌入深崖。随着几声轰响,客车粉身碎骨,山谷里飘起了焦臭味……

这场车祸,杨河兄妹失去了父母。几天时间,三个长辈先后离世,这家变得空空荡荡,安静的让人心慌。有时回不过神,他们张口喊爸!妈!没人答应了!放学回家,饭桌上是空的!生活中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琐事,烦杂地摆在面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忽然就中断了。

此后的日子,除了学校、家里,他们最常去的地方是海哥的家。海哥和杨河是同班同学,两家仅隔一条石板道。

海哥比杨河大三个月,比杨河的妹妹杨素芝大两岁。素芝从小就海哥海哥地叫,杨河只好随了妹妹。

兄妹俩靠政府补助艰难度日。海哥经常隔着石板路大声叫,杨河、素芝,过来吃饭罗!海哥有时在杨家作业做迟了,就挤在杨河床上睡觉。

高中毕业后,杨河和海哥一起应征入伍,成了同班战友。

海哥把素芝当妹妹,素芝对海哥却怀有心事。海哥自有心上人,是同班的小敏。两人字条偷偷来往了几个学期,偷偷看了几次电影。最亲密的接触,就是在电影院的黑暗里十指相扣,胶水般粘住。海哥入伍的前一晚,他们相约在公园小树林里,两人第一次搂抱在一起,窒息般接吻,他们的初衷是到此为止的。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青春的激情就像汽油被点燃,根本无法及时扑灭,他们的第一次,就这么燃烧了。事后,海哥有点害怕,小敏倒冷静,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我就是你的……

小敏经常往军营寄信,少女的痴情,让海哥对未来充满向往,梦里经常笑出声来。

眼看就要退伍了,部队开往西南前线,投入一场自卫反击战。海哥把刚收到的小敏一封信塞在胸口,他想,爱情会保佑他平安无事的。

有一次,部队中了伏击,战场上昏天黑地,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杨河被气浪掀翻,倒在悬崖边,慢慢向崖壁滑去,慌乱中他一手拽住灌木丛,身子挂在悬崖边。海哥快速匍匐前进,抓住他另一只手。杨河个子比海哥大,海哥感到手臂非常吃力,自己的身子也一丝一丝向崖边滑去。

汗水一颗一颗膨胀着滚下来,海哥手腕痒痒的,他看见一只黑色大蚂蚁艰涩地往手臂上爬,一缕血痕隐隐变长,颜色渐淡,不知它是从哪一具尸体上爬过来,身上沾得是战友的血还是敌人的血。杨河越来越重,他可能受伤了,伤痛是有重量的。

四处枪声凄厉,子弹呼啸而来,越近声音越尖。炮弹争先恐后飞来,红光一闪一闪,巨响一声接着一声,弹片在硝烟中划过,发出哨子般的怪叫,五米以外看不见任何东西。

海哥双耳嗡嗡乱响,眼前硝烟笼罩,但大脑清醒着,他很明白,再僵持下去,自己会被杨河拉下深渊,一起葬身异国荒山。杨河嘶声喊到,海哥快放手,放手,你拉不住我的!海哥知道自己决不会放手,他必须和杨河一起回家,或者,一起坠落!

手臂拉扯得好像要断了,绝望像那只蚂蚁,爬过海哥全身,不能一起回家,就一起落下悬崖吧。他感觉手臂渐渐麻木,人有点迷糊起来。

恍惚中,他闻到了一阵熟悉的少女气息,这气息从胸口飘出来,将他缠绕,这气息强悍、蛮横,一时间隔绝了其它所有味道,那浓浓的硝烟味、血腥味以及被炮弹撕裂的泥土味、树枝树叶受伤的青涩味……这些味道忽地退到千里之外,只有这浓郁的满含青春馨香的女人气息,统治着他。他忽地亢奋起来,随即悲伤不绝如缕。他深深呼吸一口,心里说,亲爱的,只有来世了!迷幻中,他感觉手臂就要断了。这时,一阵子弹风一般从头顶刮过,海哥感觉手臂一麻,一阵巨痛狠狠咬了他一口,他知道自己中弹了,手臂无骨般松软,力气流沙似地从五指末梢流失,他不由自主松开了手,杨河忽地下坠,灌木枝被连根拉断,飞起来的土块泥沙喷洒海哥满脸。朦胧中,他看着杨河向悬崖下飞去,噼哩叭啦枝叶断裂声渐行渐远,海哥听见杨河在喊:树枝、树枝……他绝望地探出脑袋,只见满山满谷的雾气,哪里还有杨河的踪影?他伏在地上,咬着草叶闷声痛哭,满嘴泥沙……

海哥完好无损地复员了,杨河留在了异国深山,骨灰也没有回来。

海哥变得心事重重,学会了抽烟。有一天,他在一支又一支抽烟时,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杨河下坠时喊得不是“树枝、树枝”,是“素芝、素芝”。他不明白的是,自己的手臂根本就没有受伤,可当时,为什么会感觉巨痛?为什么会手臂无力?他突然有了罪恶感,感觉自己的内心深处,藏着难以觉察的污秽……

素芝每次看见海哥,就忍不住抱住他痛哭,久久不肯松开。离开时,又要抱住哭,不让他走。而海哥,每次也抱紧她,这样做了,觉得心里轻松一点。即使小敏在身边也是这样。此后,海哥去看素芝,小敏就不再相陪了。

小敏觉得,海哥人回来了,魂丢在了战场上,迷失在那片丛林中。两人在一起时,他变得沉默,有时轻声自问,我怎么没有受伤?语气疑惑重重。

海哥突然和素芝结婚了,小敏震惊之余,又觉得顺理成章。偷偷哭了几次,她再没有去找他,他好像也忘了她。

结婚后海哥埋头工作,很快被提拔为厂办主任。他依然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抽闷烟。夫妇俩结婚多年没有生育,不知为什么。

在家里,海哥非常呵护素芝,就像当年杨河呵护妹妹,甚至比杨河更像哥哥。他为她买好衣服,做好吃的,家里的一切家务,都不让她沾手。就连她的内裤,也是他洗。素芝不习惯,海哥很坚持。素芝初始感觉受用,慢慢地,有点压抑了。结婚好一段时间了,她觉得海哥还是哥哥,不是丈夫,对自己,好像没有男人对女人的激情。有一次,他喝得半醉回来,搂住她求欢,在高潮时,他大喊“小敏小敏”,素芝泪流满面,一夜没睡好。

海哥正当壮年,本应性欲旺盛,可是和素芝在一起时,性欲经常突然漏气,他不知道为什么,非常苦恼。当情欲岩浆般四处奔突时,只有爱情能让情欲饱满且激情万丈。他明白了,一定要有爱情,没有爱情的性欲,是貌合神离的雇佣兵,是不会卖力打仗的。他知道自己想女人时不是想其它女人,是想心上人小敏……

小敏一直没有成家,海哥的负罪感更深了……

小米听得心慌意乱,心绪软软。她犹疑地问,你就是海哥是吗?小敏就是宋敏?林海平点点头。

小米大为震惊!他居然当过解放军?为祖国打过仗?在她心里,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可现在……

林海平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不是坏人。

这时,广场上的时钟敲了四下,小米忙说,我要上班了,再见。逃也似地走了。她没看见,林海平她在身后微笑着,笑容如祥云。

海哥的故事色彩斑驳,小米单色的世界一时容纳不下。她有点迷乱,内心某个地方被触动,释放出怯生生的好奇和隐约的兴奋感,还有疑惑,很多的疑惑。站在柜台里,她感觉脸上发烫,心口起伏的厉害……

住宿。林海平突然站在面前,递来一张介绍信。她吓一大跳。一看,介绍信上写林海平因公出差。她认真又看了两遍,抬头看他,盯着他的眼睛看,希望他懦弱地低下头。但他微笑着,神色平静像夜里的荷塘,目光却像聚光灯。小米被他的目光射得抵挡不住,连忙低头开单。

拿了钥匙,林海平转身上楼,小米目光跟随着他。他身姿挺拔,步伐义无反顾。她呆愣地看着,不知所措。

突然,小米张大了嘴巴,心脏急促乱跳,她惊异地看见,那个叫宋敏的女人,低着头,匆匆向楼梯口走去,临拐弯时,突然扭头朝她一笑,那一笑,像一道白光闪了一下,那笑容,看似坦然,无所畏惧,收住笑时,小米看到了祈求,还有凄然……

小米像被抽了一鞭,浑身一紧,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就像看见了鬼影。她的目光粘在楼道,久久收不回来,眼神透着惊惧和难以置信!她慢慢扭过身子,内心艰难地挣扎,挣扎……我是看花了眼吧?对,一定是看花了眼!她坐立不安,无意识地喝水,喝了一口又一口,不知还能做什么。

那天晚上,小米趴在柜台上做了个梦,梦里,她身在战场,子弹穿越空气的声音狂风暴雨般在耳边呼啸。她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云端上,忽然,她看见海哥拉着杨河的手,在悬崖边僵持着,杨河在喊,海哥!海哥!可是声音却是女声。她惊讶地发现,挂在悬崖边的不是杨河,是那个宋敏。正惊讶间,两人飞鸟般向悬崖下飞去,慢慢地飞下去,她感觉两个人搂在了一起,她看见悬崖下面居然是一片荷塘,形状像相连的两颗心。两人落入荷塘时,哗起激起一片巨浪……

她被惊醒了,子弹呼啸声还在耳边响着。细细聆听,原来是雨声,雨下得很大,那子弹声,定是雨弹打在莲叶上的声音,噗噗噗……就像雨点打在她额头上,她感觉脑门有点疼。闭目重温着梦境,想了又想,觉得这梦里有很多的迷,迷,她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有人敲柜台,小米忽地醒来,看见海哥勾着小敏的肩膀,两人满面笑容。海哥说,退房。小米手忙脚乱地开了单,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只希望他俩快点离开。海哥说,谢谢你小米!我们不会忘记你的。小敏说,谢谢!谢谢!两人转身而去,小米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两人腾空飞起,夺门而出,无影无踪。小米吓呆了,一下子清醒。还是梦!她怔怔的,一时回不过神来。

上午交班后,小米准备回家。鬼使神差地,她拐上了二楼,在海哥那个房间门前来回走了几次,还偷偷把耳朵贴在门上,然后飞快逃开,回家去了。

午饭时,一个同事跑到家里来,小米、小米,出事啦!出事啦!刘所长叫你赶快去!

真的出事了,出大事了!

日上三竿了,那两人迟迟未起。做清洁的服务员敲门一直没有回应,她感觉不对,连忙上报。撬开房门时,只见两个人搂着在被窝里,已经没了呼吸。

小米感觉天塌了下来!

刘所长狠狠批评小米,登记簿上登记一个人,怎么住进两个人?当他知道这两人就是上次冒充夫妻住宿的人时,大发雷霆,脸上伤疤乌黑。

小米神魄好像散了,没看见刘所长发怒,只是痴痴地看着蒙着白被单的担架,就一个担架,四个人抬着。小米听不到任何声音,担架像电影慢镜头,从她面前飘过……她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梦游般走到房顶阳台,迷离恍惚,双眼直勾勾看着荷塘,她发现,原先乳白、粉红的荷花,全部变成红色,鲜红欲滴。连荷叶上的隔夜雨珠,也红得像玛瑙。

两颗泪珠落下来,她听到泪珠落在水面上的轰隆声,像两块石头掉进水里。她一声一声抽噎着,哭得喘不过气来。这时,她突然闻到一阵浓烈的荷花香,如一坛烈酒爆裂,气味铺天盖地。她感觉一股刺鼻的荷花香扑面而来,冲进口鼻,如同灌进一大口烈酒,然后凝结在腹腔,像一块石头。强烈的气味和饱胀感令她非常难受。

从此以后,这饱胀感和这石头若隐若现追随着她,在睡觉或冥想时,感觉尤其强烈。

回到家里,小米躲进房间一言不发,她双手抱膝坐在床上,坐了一个通宵。第二天上班时,人晕晕乎乎的。几个同事在议论,说那两个人抱得死紧,怎么也分不开。到殡仪馆后,伤筋动骨了,才把两人分开。他们说,殡仪馆里的人说,分开他俩时,空中突然传来凄厉的叫声,不要!不要分开我们!许多人都听到了,都被吓到。

小米听得心胆俱裂!这时,她听到耳边有人轻声说,不要,不要分开我们!她猛地回头,身后没有人。她惊问,什么声音?

同事们看着她,什么声音?没有呀。

小米脸色惨白,打了个哆嗦。她请了病假,回家了。

以小米的年纪,她有很多的不明白:海哥和素芝结婚了,为什么又想小敏?想小敏和她结婚就是了,为什么要和素芝结婚?海哥和小敏爱得那么深,好好活着才是,为什么要自杀?小米的脑海布满了雾,下起了雨。她的酒涡变淺了,目光变得呆滞。

不久,她调离了红星招待所,到新华书店当营业员,新同事看到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一有闲暇,她就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安静地读。细心的同事发现,她经常眼睛盯着书页,神却出了远门。

小米的脑海里,无数次翻卷着海哥说得故事,回想这些故事时,她觉得海哥还活着……

海哥经常半夜醒来,好几次微微睁眼,发现妻子正注视着自己,眼神哀怨,忙闭眼装睡。有时,妻子的脸会幻化成小敏的脸,小敏脸上结了冰,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被窝也是冰雪般寒冷。

海哥经常漫无目标地散步,无意识中经常会走到小敏的学校附近。他感觉无法再压抑下去了,我要去找小敏,要不然,我肯定会发疯的!

小敏不在,即使在办公室坐着也是不在。海哥思虑了几天,做出一个决定:在小敏家门外站三十天,每天三个小时。如果三十天过去,小敏还不理他,他就死心了。

此后,每天晚饭后,把家务打理清楚,妻子看书或者看电视时,海哥就出门了。站在小敏家对街的樟树下抽烟,等待……

小敏的父母离异后各自成家,她读高中时就独自居住。每天下班后她就回家,九点过后,家里就熄了灯。

第一天,月满如盘,明亮的月光下,烟头的火星暗淡到忽略不计。

第二天,月亮在云海进进出出,月光时明时暗,小小的烟头勉强能挣扎出一点的光。

第三天阴天,四围黑暗如水,海哥站在水中抽烟。九点过了,他惊喜地发现,小敏家还亮着一盏灯,光晕淡黄,却顽强。他精神一振,使劲抽了几口烟,把钉子般坚硬的烟头火点在夜幕里舞动,一圈又一圈。灯晕和火点好像对峙着,又好像毫不相干,海哥执意认定,那不灭的光晕,就是屋门即将洞开的信号……

接下来的几天,海哥都站到午夜一点。他很确定,那盏灯会彻夜亮着,他相信在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也亮着。

第七天,一场夜雨降落,先是毛毛细雨,接着雨声密集,然后大雨如注。海哥相信,这是老天对他的考验,挺直站着,任雨水冲刷。很快,头发、衣袖、裤管往下滴水。秋已渐深,他周身凉凉的,唯有胸口滚烫。广场传来午夜的钟声,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要走。这时,他听到咿呀一声开门声,那声音把夜雨的叫嚣撕裂了,像一道刀光,闪过他的脑门。他急转身,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雨幕,头上、肩上雨花飞溅,声响噼里啪啦,像鞭炮炸响。他愣在原地,她义无反顾地冲过来,双臂翅膀一样张开,双足溅起朵朵水花,像一只潮湿的大鸟,扑进他的怀里。海哥湿冷的身子,忽地火热起来,像通了电的烤炉,他甚至感觉两个拥抱着的躯体冒出了热气。他放声哭起来,她也放声大哭。滂沱的夜雨、幽深的梦,谁又听得见呢?

小米听见了。

小米接到大哥电话,叫她晚上一起看电影。大哥比她大十岁,是市二中副校长。父亲木讷,大哥如兄如父,小米有话愿意跟大哥说。但招待所里发生的那件事她没说,不知怎么说。

电影散场后,大哥说去湖边走走,兄妹俩沿着水边木栈道慢悠悠走着。走上一道索桥,倚着桥栏,望着江水,小米知道大哥有话要说。

小妹,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小米心里嘀咕,我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现吗?大哥什么意思?

我很好呀,很好呀。她语气尽量轻松。

哦,没事就好。可是高良说你好像有什么心事,爸也说过,说好几次看见你发呆。大哥看着她,目光柔软。有事就跟大哥说,别闷在心里。

岁月的叠加、发酵,那段往事已经演化成说不出口的梦魇。

小米沉默了一阵子,轻声说,其实是原来招待所一个同事经历的一件事,我们关系比较好,她常提起这事,我听了一直感觉很压抑。小米控制着情绪,故作平淡地说了藏在心底的事。说完,直勾勾看着大哥。

大哥微微一笑,哦,这样的事。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其实要说起来,古往今来,这样的事还真不少……

此时江风已静,岸柳悄无声息。大哥思忖片刻,语气平淡地说,我也跟你说一件事。

那年红卫兵大串联,我和五个同学组成串联小分队。在火车上挤了二天二夜,到北京城时已是深夜。但火车站还是人山人海,这里一面红旗那里一面红旗,被人使劲挥舞着。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打了鸡血。你还小,没见过那场面,那场面真的会让人精神振奋。

当时北京每天涌入数十万红卫兵,车站、体育馆、单位礼堂、学校教室,都成了临时住宿地,临时搭的席棚里也睡满了人。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居委会大妈,我们叫她赵主任。她带着我们走了几个地方都没法安顿,急得直搓手。深更半夜,我们在一条巷子口站着,等赵大妈想办法。这时,巷子里一个小院门口的灯突然亮了,呀地一声门开了,走出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他叫到,赵主任,这些红卫兵小将是不是没地方住呀?可以先住我家里呀。赵大妈非常高兴,连忙说,姜老师你真是及时雨,这些孩子差点没地方睡觉了。谢谢,谢谢!今晚先在你这住一晚,明天我再想办法给他们找地方。赵大妈安顿了我们匆匆又去了火车站。

那个姜老师弄了一锅炸酱面给我们充饥,在一个房间里,我们在地铺上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事。第二天早饭后,出事了。

因为要赶去天安门接受毛主席接见,我们早早就起来了。早餐是姜老师的爱人做的炸酱面,明显比昨晚的好吃。饭后,姜老师给我们每人泡上一杯咖啡。他说,看你们都没睡够,提提神。

这时,班长雷同学突然向我们使个眼色,我们跟着他回到睡觉的房间。他回身关上门,严肃地说,同学们,我看这个姜老师有点不对头,他请我们喝咖啡是什么意思?我们这里谁喝过咖啡?在电影里,只有那些汉奸、特务、资本家才喝这东西!我们一听,马上感觉问题严重。再想想,感觉这姓姜的很像电影里的特务。雷班长在学校里批斗过校长,曾一脚把校长从台上踢到台下,摔断了胳膊,斗争坏人他有经验。我们忙问,怎么办?他抽下腰间的军用皮带,沉声说,走,审问他,决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那个姜老师被我们打得皮开肉绽,他的老婆在拉扯中也挨了打。他始终不承认是特务,他说他是人民教师。我们非常愤怒,更愤怒的是这两人不哭不叫不求饶,我们下手更重了。他浑身是血躺倒不能动弹时,我们才慌忙收手。

小米愣愣地看着大哥,好像不认识他。她喃喃地说,姜老师好心好意接待你们,你们为什么打他?哥你也动手了?

大哥沉吟了很久才说,记不清楚了。小妹啊,也许现在回想可能动手不对,可是在当时,不动手肯定是不对的。特殊年代产生特殊行为,当时我们一片忠心,担心特务坏人威胁到国家安全,我们是为国分忧啊!

停了一阵子他又说,这样的事很多时候是无可奈何或者无意为之的,就像我们在海里游泳被浪头涌动着往前面冲,我们撞了一个人,不是我们愿意撞的,而是潮流、是大浪冲撞的,知道吗!你告诉你那个同事,她要求进步,按组织上的是非标准做事是没有错的,她和腐化歪风作斗争是正确的,那两人的自杀,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大哥说话时盯着小米的眼睛。小米心虚地低下头,心想,难道大哥知道……?

大哥一席话让小米头脑更乱了。大哥是大学生,读过很多书,工作能力很强,他说得应该有道理吧?大哥和那几个同学,现在都很风光呀,那个姓雷的班长,现在是副市长。大哥学校的校长就要退休,他马上要提拔转正,已经公示了。他们有见识,内心比我强大,消化能力很强,能消化坚硬的大小石头。而我,怎么一块小石头就消化不了呢?人跟人,真是不一样啊!

和大哥谈话后,她对大哥有点怕,不知为什么。

小米三十岁才结婚,不是没人追,是心里有障碍。一想到那一对痴情男女,她就感觉今生无法面对爱情!

后来,小米嫁给了默默等她七年的学兄。学兄是二哥的同学,和她算是青梅竹马。在心里,小米是爱他的,只是无力表达。婚后,她慢慢被爱溶化,脸上有了小朵的笑。在蜜月里,她感受到了做爱的无限快乐、无比销魂——和自己爱、爱自己的人做爱。她突然感觉到了爱情的力量,知道了荷塘暴雨之夜,那一对男女为什么能从容赴死!负罪感又在心底泛起波澜。

那天细雨绵绵,小米在总台里值班,微风吹拂,她感觉很舒适。一对夫妻模样的人走进来,伞尖上的水滴在地面,留下柔顺的虚线。

两人三十岁上下,看着顺眼。男人着半旧军装,女人穿蓝布列宁装。男人笑出一排白齿,女人嘴角微微上扬。

住宿。男人说着递来一张证明。

证 明

本单位林海平、宋敏同志是夫妻,因公出差,请给予住宿方便。

特此证明。

延州县红旗机械厂

证明上有单位大红公章。

小米满面笑容办了入住手续。把房间钥匙递给他们时,他们说,谢谢!小米说,谢谢!接了钥匙,男人伸手牵住女人的手,女人轻轻挣脱。小米看见女人的脖子忽地红了。她轻轻笑了,心想,女人一定刚当新娘。

两人进房间后一直没有露面,像两尾跳入深潭的鱼。小米想,他们怎么不上街?又一想,脸就红了,就不敢想了。夜幕降临时,那男的到总台打电话,边说边爽朗大笑,我结婚了,告诉战友们,过段时间我会去部队分喜糖,哈哈哈……挂机后他向小米笑了笑,小米也笑了,让我猜中了,新郎新娘!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上街了,回来时提着大包小包。第三天他们退房了。办完手续,新娘抓一把喜糖撒在柜台上,谢谢你小姑娘!小米飞快剥一颗扔进嘴里,开心地说,甜,好甜。

几个月后,那对夫妻又来了,正好小米值班。办完入住手续,那男的问,小姑娘,市妇幼保健院怎么走?小米看一眼那女的,她正心满意足地抚摸着腆起的肚子。小米笑了,他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他们住了好几天,和小米成了朋友。那男的叫女的小敏,那女的叫男的海哥。

这天傍晚小米下班,在荷塘边走廊看见海哥两口子倚着栏杆赏花,就凑上去。海哥、敏姐,我们这连心荷塘很美吧?

美!美!小米也很美。海哥说着哈哈大笑,笑得小米有点不好意思。她眨眨眼睛,忽然问到,你们宝宝的名字想好了吧,叫什么呀?快告诉我!海哥敏姐笑意满脸,海哥说,如果是男的,就叫平安。如果是女的,就叫平静。敏姐说,我们要过平安平静的日子。小米拍着手掌说,好听好听,这名字好听。

荷花将开未开,心状的大花蕾在荷叶间摇摇晃晃,小米满心欢喜,一切都那么美,荷花好美!海哥敏姐好美!我也很美!哈哈,大家相处的和美,我们的后代平安平静……

海哥忽然叫道,小敏你看你看,小米的瞳孔里有荷花!

小米忽地醒来,脸部表情痛苦,双眼怔怔一动不动,高良在她的瞳孔里,再次看见了荷花……

第二次催眠醒来,小米显得非常疲惫,倚靠沙发一言不发。高良搂着她的肩膀,小米,小米,你怎么了?她摇摇头。

催眠的诱导和醒后的询问,吴教授大致了解了她的心结。

高良非常震惊,结婚这么多年,这事小米没有表露过一丝一毫。他突然想到,妻子瞳孔里的荷花、身上的荷花香,难道和这个荷塘边的故事有关系?

吴教授说,在理性层面,小米已经接受了她大哥的说法,觉得自己没有错。但她本性善良,在无意识层面上,还在痛苦纠结。而催眠术在这方面有着独特优势,它能够直接进入人们的无意识层面,通过诱导,小米把深层的郁结排放了出来,这有利于最后解决问题。

高良一听,精神放松了一点。

吴教授问小米,这事说出来就好了,你还有什么想法?

小米沉吟了许久,轻声说,我只是想,如果我当时不向所长汇报,单位就不会去外调,不去外调,海哥和小敏就不会被处理,他们也不会双双自杀殉情……我觉得,是我杀死了他们,我是杀人犯!她啜泣起来。

高良搂着她肩膀,低声安慰,小米,不要这么想,他们如果要自杀,谁也拦不住的。他们是成年人,自己的行为自己负责,跟你没关系。

小米不停地摇头,泪水纵横……

高良把吴教授拉到一旁,低声请教。

吴教授说,良心的不安,最严厉的惩罚一般不是来自外部,反而来自内心深处不停歇的咬噬。只有让她自己主动向对方说出全部,良心的折磨才会真正终结。

高良一听急了,对方都不在世了,怎么说?

吴教授想了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高良轻轻点头。

延州县图书馆坐落在建溪水边,外形仿滕王阁,只是屋檐有点夸张,如大鸟半张着翅膀,随时准备沿江飞走。

图书馆杨馆长在办公室接受市日报社记者采访,记者姓高。

茶几上的电水壶吱吱响着,开始冒出热气。

高记者说,听市妇联同志说,县妇联和你们图书馆联办的“说出心里话”姐妹解忧会效果不错,我想写一篇报道。

杨馆长一听,随手将工作茶的茶罐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泡老枞水仙。沸水冲入紫砂壶,武夷岩茶独有的岩韵晃悠悠地弥漫开来。小高啜了一口,随口赞道,真香啊!

姐妹解忧会与县妇联联办,具体工作是我们操办的。杨馆长说,主要是调解家庭纠纷,妇女姐妹受了什么委屈、有什么憋屈,在自愿的前提下,我们帮助解忧。主要方式就是请当事人倾诉,请有类似经历的姐妹一起讨论劝慰,最后由专家提出合理建议……

小高开着采访机录音,边品茶,边偷眼观察,不冷场就不插话。

杨馆长四十多岁,西装,短发,五官小巧,神情无喜无悲,一付处世不惊的模样。她两鬓花白却不染发,这在中年女人中比较少见,尤其是职业女性。

高记者费尽周折找到她,表面是采访,实际是有求于她。此时面对面坐着,却不知如何开口。他感觉为难,觉得为了解脱自己去触动别人的伤疤,有点不地道。

杨馆长说,还有什么要了解的吗?

小高脸上一热,正想说些什么掩饰自己的走神,听到有人敲门,妈妈,妈妈!随着一阵童声,一个小姑娘蹦跳着进来,直冲妈妈怀抱。

我女儿。海青,叫叔叔。小姑娘甜甜叫了一声。杨馆长说,宝贝,你到楼上爸爸办公室做作业,妈妈这还有事。小姑娘在妈妈腮上亲一口,转身出去了。

小高发现事情有了转机,心中暗喜,原来他推测杨馆长是单身度日的。

你爱人也在图书馆工作?

哦,楼上是博物馆,她爸做考古的。

小高说,你女儿叫海青?大明星的名字哟,想不到杨馆长也赶时髦。

不是赶时髦,是……她忽地收口。她六岁了,你孩子几岁了?

小高说,我还没有孩子。

哦,年轻人以事业为重,还不想要孩子?

话题转到这里,给了小高一个台阶。忙说,不年轻了哈,其实,我很想要个孩子,只是我爱人……

杨馆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小高半开玩笑地说,我们俩身体都没问题,可就是……我感觉我爱人她心中有事,这心事满满的,连子宫都被占领了……

杨馆长呵呵笑起来,小高你真逗 。

要不,让她来找你说说心里话?小高说。

呵呵,可以呀,求之不得哩。

好,那一言为定!小高声调高了起来。

杨馆长看他一眼,感觉他不像开玩笑。

让杨馆长想不到是,第三天,小高真的带着爱人来找她,她感觉很蹊跷。

高记者介绍,这是我爱人米向红,叫她小米就好。小米握住杨馆长的手,久久不放开。

杨馆长说,哎呀,有点仓促,要联系专家和陪谈姐妹的。

小高说,杨馆长,我爱人想先跟您谈谈,先不麻烦别人。

杨馆长泡着茶,一脸疑惑,目光在小夫妻身上徘徊。

沉默了良久,小米开口了,没头没脑地说,我经常做梦,梦见海哥和敏姐,他们盯着我一声不吭。我说对不起,对不起!他们没理我,我、我一直无法安定……她的泪水慢慢溢出眼眶,说出了沉埋心底的往事。

杨馆长听着,面色渐渐泛白。杨馆长名叫杨素芝。

十一

时光已经流逝十余年,海哥一直是杨素芝心底的痛。

哥哥死于战场,素芝觉得她和海哥结婚是顺理成章的。海哥变得沉默她也能理解,只要他在身边她就满足了。

平淡平静的日子,从那个雨夜开始变得动荡……

电闪雷鸣,眼看要下雨了,海哥还要出门。素芝小声提醒,海哥,快下雨了。海哥说,小妹你先睡吧,我出去透透气。

整整六天了,海哥晚饭后都出去,深更半夜才回来。他去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素芝心头笼罩着迷雾。电视里播映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正十八相送,若在平日,素芝会看得泪水涟涟。此时,她心如炭熬,屏幕上梁兄和祝贤弟幻化成熟悉的另外两个人,在她眼前卿卿我我……

夜已深,外面雨声迷乱,她坐不住了,蹭地起身,披衣准备出门。打开门,风雨迎面扑来,她抓紧雨伞,冲进夜幕。

心灵感应如向导,远远地,她看到了在树下挺身淋雨的海哥,正要冲上去为他撑伞,这时,一个女人飞身扑向海哥,没有撑伞!在夜雨中,素芝看到了令她心痛彻骨的一幕……

他们竟然拥吻那么久,她痛苦地感觉,他们拥吻的长度,比海哥数年来拥吻自己的总和还要长!膝盖一软,她蹲了下来,雨伞脱手,歪歪颠颠不知去向。她双臂抱着肩膀,雨水如鞭,透身透心的冷令她直打哆嗦。抬头再看时,树下已没有人影,那扇原先亮着灯光的窗,此时帘幕重重……雨不知何时停了,她浑身还在下雨,一路上淅淅沥沥,到家后,她甚至忘了换下湿衣服。

海哥一夜未归,这是从未有过的,除了出差,他从不在外过夜。素芝一往情深的梦幻和精心粉饰的现实,在这个雨夜破碎了。

黎明时分海哥回家,看到缩在沙发上湿漉漉的芝妹,一惊,连忙伸手扶她,却发现搂起一抱炭火,连忙送她去医院。

海哥请假在家,照顾生病发烧的素芝,直到她痊愈。素芝默默享受着呵护,把痛苦像晒干的衣服折叠起来,深藏柜底。他们之间的秘密就像皇帝的新衣,谁也不说破。

生活的河流恢复庸常流动,平静的水面,遮掩着水底诸多的难以言说。几天后,海哥出差,出差回来两个多月后,发生大事了。

那天傍晚下班回来,海哥低着头一声不吭抽了三支烟,烟味很快弥漫全屋。

素芝小心翼翼地问,海哥,怎么了?

掐灭了烟头,海哥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那眼神,素芝一时无法解读,那里有疲倦、惶乱不安,好像还有愧疚。

素芝沉默了,在心底说,海哥回来吧,你的心回来吧,我、我不会怪罪你的。她想说出来,可是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海哥不说话,继续抽烟,抽到烟蒂无法拿捏,一扬手,烟头暗淡地飞进洗碗池,轻轻嗤叫一声,像呻吟。海哥轻淡地说,明天开始我去车间倒班了,我累了,先睡了。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素芝孤立无援地呆立着,任夜色慢慢把自己吞没。不善家务的素芝煮了面条,装一碗端进卧室,海哥没有动,他抱了一床被子进了客房。结婚以来,他们第一次在家里分床睡。

素芝陷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她知道海哥有问题,但她不知道海哥为什么突然去车间倒班,他被撤职了吗?她绝望地感觉,海哥正离她远去,没有海哥的日子怎么过?怎么过?没有海哥熟悉的鼾声,她睡不着。轻手轻脚靠近客房,把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到鼾声。海哥,她轻轻呻吟一声,坐在地上,背靠房门,门已被反锁。

接下来的日子,海哥依然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说话少之又少,像守财奴不肯多花一分钱。有时他会发呆,有时会轻轻说一声对不起,对着墙壁。

素芝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原由,好像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上下班路上,她尽量回避着熟人,比羞辱感更复杂的东西乌云般压在心头,那无形的重量,压得她六神无主。海哥有错,她应该恨他,可是她的恨就像钟表上的指针,从不会指向轴心,她的生活轴心就是海哥。那么,该恨敏姐?可是在心底,想恨她也无法理直气壮。那么,我做错什么了吗?她很迷茫。

这天,海哥又要出差了。倒班工人也要出差吗?但素芝不敢问。海哥出门前在她面前站定,她在他眼里看到了悲伤。

芝妹,你要学会照顾自己。说着忽然把她搂在怀里,久久不放开。这一抱的长度,足以和雨夜里那个拥吻相媲美。虽然海哥躲开她的唇,但她不急,她相信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海哥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海哥说,芝妹,你要保重。说完带上屋门。

素芝呆了一下,猛地拉开门大声喊,海哥,你去哪里?海哥你不要走!

海哥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一走再没回来,回来的是一盒骨灰。素芝抱着骨灰盒失声痛哭,海哥啊,你为什么这样啊?

……

小米深深弯下腰,含泪说,对不起,对不起……

杨馆长目光迷离,心中隐痛。往事像被摔碎的碗散落一地,当年有部分残片不知所踪,如今,新旧碎片在她脑海里叮噹碰撞,终于,她看到了大致完整的轮廓,轮廓的纵横裂纹,渗透出命运的诡异。也许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

小米泪眼模糊地看着杨馆长,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

好一阵子,杨馆长回过神来,看着小米,轻轻说,其实,我也是有过错的。

小米瞪大眼睛,讶异地看着她。

在当时,真的感觉没有海哥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所以明知道海哥爱敏姐,明知道海哥只把我当妹妹,却自私地死缠他。说严重点,是我、我害了他们!如果我好好当个妹妹,海哥和敏姐会幸福的,他们会给我双倍的温暖。可是……

沉思了一会儿,她说,人遇事如果能后退几步,会看到更多真实。通常,人们会觉得自己都是对的,觉得自己是受委屈的,自己是无辜的,但很多时候,事情的真相远不是这样。这是我想了好多年才反省明白的。没有我这个因,就没有你后面的果。在当时,你的行为也不算错,你就不要难过了。

小米抽噎着说,可是、可是我经不起良心拷问啊!

高良抓紧小米的手,不知该说什么。

杨馆长看着小米,有点喜欢这个小女人。如果不是心地善良,她又怎么会这样烦恼?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吧?否则……

高良说,素芝姐,让她去海哥和敏姐的坟前磕个头吧。他俩的墓,离得远吗?

杨馆长恢复淡定的脸,又涌上悲伤……

十二

海哥和宋敏双双殉情后,小小的延州县像马蜂被炸了窝,巨大的压力让素芝差点病倒。

海哥骨灰就要下葬时,宋敏的父母抱着女儿的骨灰盒上门来,要求女儿和林海平合葬。虽然两人已离婚,处理女儿的后事想法却是一致的。

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你们要给我一个说法!当爸的把悲伤化为怒气,双眼瞪得像灯笼。

林海平自己有老婆还勾引我们家小敏,他害死了小敏,还要让她孤零零做鬼吗?当妈的边说边流泪。

当地有结阴亲风俗,未婚男女死亡,要找个同期死亡的异性合葬,让他们在阴间做夫妻。亲友们觉得海哥妻子还在,这样的要求欺人太甚。

宋敏父母质问海哥父母,你们也是做父母的,你们给个说法!

海哥父亲低声对她素芝说,孩子,这事你决定,海平对不起你,爸妈希望你重新开始生活。

让海哥和宋敏做伴吧。说完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宋敏父母是准备要拼死拼活的,这下子倒愣住了。两人对看一眼,朝着屋门鞠了一躬,抹着眼泪退了出去。

屋里,素芝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泪眼一下模糊了。海哥的遗书夹在户口本里,处理后事时发现的。遗书里,海哥说了好几个“对不起”,希望她“爱护自己,重新生活”。遗书的最后一段让素芝百感交集:

“最后哥有一个请求,请让我和小敏葬在一起吧,这是我的最后请求!对不起了素芝妹妹!不要恨我……”

素芝轻声说,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恨过海哥,从来没有……

听说海哥和敏姐两人合葬在一起时,小米内心的抑郁感松驰了很多。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素芝……

第二天,杨馆长带着小米夫妇去上坟。

正是初春,坟山一片绿色,顺着一条石阶山路往上走,不时有鸟儿的啼叫声起起落落。走了数百级,来到一座坟前。

小米浑身开始哆嗦,高良连忙挽紧她,好一阵子,她才安定下来。她虔诚跪下,高良点燃了纸钱,小米一张一张揭开,一张一张小心放进火里,火光映照着她的泪眼,她边烧纸钱边喃声说,海哥敏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罪啊,我该死啊……小米浑身发抖,声泪俱下。

杨馆长想上前劝阻,高良拉住她,轻声说,让她说吧……

小米絮絮叨叨哭诉了很久,起身时人都站不稳,高良忙伸手搀扶,感觉小米好像轻了许多。他想,那些话语和泪水,是有重量的。

小米向杨馆长深深鞠了一躬,素芝姐姐,谢谢你!谢谢!

杨馆长微微笑着。

高良这时突然明白了,素芝在女儿的名字里留一个海,那是海哥的海,那海里,应该有无法言说的爱和包容。

回家的路上,小米感觉整个人非常放松,似乎要飘起来。一路上,她看到什么都觉好看,喋喋不休地赞美,甚至轻轻哼起歌。高良边开车边用眼睛余光看她,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生活恢复了平静,一天重复一天,似乎一尘不变。可是内心的变化外人是看不见的,小米的内心和季节一起进入了春天,嘴角有了久违的笑意。这天在公园散步时,一阵悦耳的鸟鸣声让她心头一阵颤憟,她突然惊觉,在腹中埋伏多年的饱胀感,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那块坚硬的石头,也消融了。背靠一棵桃树,抬头望着布满枝丫含苞待放的花蕾,她的眼角泛出了泪花。

高良再也没有在妻子的瞳孔里看见荷花了。

第二年清明节前两天,小米夫妇驱车去延州县,再次给海哥敏姐扫墓,供上一大捧鲜花。回程临上车时,小米把素芝拉到一边,轻声说,姐,我有了!

高良和小米的女儿,名字叫平静。

 

责任编辑:魏 冶

题图摄影:吴嵩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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