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入膏肓

2021-02-04 17:20:26  来源:武夷  责任编辑:南平文艺网  

(一)


“38床,这是你的床。”年轻的护士指着病床对阿舒和她的家属说道,把该交代的事说完就转身走出病房。


阿舒的家人马不停蹄地着手整理床铺、行李,坐在轮椅上的阿舒插不上手,也插不上话,疲倦又茫然。


在县城医院接受了十多天的医治后,阿舒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依然上吐下泻持续高烧,甚至都未确诊是何病症,在主治医生的建议下只能拖着病体辗转到省城医院求诊。


再过两年阿舒就满50岁了,患类风湿性关节炎至今已十五、六年。数年来无刻不休的全身疼痛、冰冷无望的婚姻,加上这次不明就里的病症折腾,让阿舒求死的心更迫切了。当然,这心事阿舒的家人并不知晓。


在省城的亲友帮阿舒的丈夫把东西整理好就陆续告辞了,历经五六个小时连夜不停地驱车赶路,阿舒终于可以在病床上躺下了。身心俱疲的她此刻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病房里很安静,瘦小的37床病号捧着手机面朝里墙躺着。牛高马大的39床病号头枕着棉被仰躺着玩手机,短袖口外的双臂上,凶猛的刺青图腾裸露无遗。阿舒的丈夫阿利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坐在病床边。


“大哥,我要回家啦,明早再来,晚上你累了可以在我这床上睡觉儿。”39床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诚恳地对阿利说。


“好的好的,谢谢你。”阿利连声说道,对眼前这个外表看似凶猛的东北大汉立马燃起好感。


“东北人就是活雷锋啊,有纹身的也不一定都是坏人,不能用有色眼镜看人啊。”阿利躺在39号病床上对阿舒轻声说道。五月的第一天,明媚灿烂的阳光从窗子照进来,他感受着这些许暖意,一丝笑容划过黑瘦的脸颊。


(二)


阿舒住进来已经三天了,每天重复着挂瓶输液、量血压、采血样、做各种从未见过的仪器检查、一把把地吃下五颜六色的药片胶囊。依旧没有食欲,呕吐腹泻高烧,省城的亲友时常来看望寒暄一下。


37床的小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此刻正在和妹妹打电话。虽说小琴家所在的县城离医院也就五六十公里,但是对身患红斑狼疮的她来说,提着十几斤的行李返家都是无法胜任的“体力活”。


小琴26岁,家在农村,有两个女儿,大的三岁,小的一岁。她在怀小女儿时便确诊患上红斑狼疮,甚至连产后月子都痛苦地在这家医院度过的。


小琴每天独自沉默地洗漱、吃饭、吃药、睡觉。除了妹妹,从没听到她和其他人联系。阿舒看着仅比自己女儿大四岁的小琴,心中隐隐作痛,在心里低语着:“小琴还小啊,还年轻呢,太年轻了,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次日一早,小琴妹妹来了,是一个活泼爱笑的女孩。姐妹俩一起去办了出院手续,小琴第一次露出灿烂的笑容,举手投足之间轻盈的动作仿佛不曾病过。这是阿舒这么多天从未见到的。这份快乐是因为见到了妹妹,还是迫不及待想见到两个宝贝女儿?


阿舒接了个电话,是家乡的病友丽云打来的,询问阿舒的病情进展。


丽云和阿舒一样,也是30岁出头便患上了类风湿性关节炎。她五官精致,身材修长匀称,有一份稳定而又轻松的工作,因为治疗保养得当,所以病情控制得还好。不像阿舒,关节变形、步履蹒跚。尽管如此,丈夫还是趁丽云去外地治病时,把家中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只留下空空如也的房子和刚上初中的儿子。不久后丽云收到法院的离婚通知书,与丈夫很快就办完了离婚手续,结束了16年的婚姻。


窗外突然狂风大作,一刻钟前还是风和日丽的天气,转眼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小琴和妹妹在病房待了一会儿,雨势一小便提着行李赶车回家去了。


阿舒坐在床上为小琴祷告,祈求着信靠的神保守祝福小琴,无论是疾病还是婚姻,都远离病入膏肓的那一天。因为她还年轻,不论年龄还是婚姻,都是年轻的。但愿小琴的婚姻能比自己、比丽云幸福。祷告之后,阿舒感觉到整个人轻快了些许。


(三)


“我就先撤了,祝大姐你也早日康复出院。”被告知痛风病情稳定可以出院后,39床东北小伙次日便办好了手续,这会站在病房门口,朝阿舒等人挥挥手告别,乐呵呵地走了。


他前脚刚出门,一直在病房外等着的“新39床”便急不可待地把个人物品搬了进来,开始收拾铺床。新37床也早就整理好床位,躺下歇息了。


住院的感觉就像乘坐长途火车,彼此间刚刚有点熟悉,一方可能就到站下车了。不同的人在同一个空间内重复着上车下车、下车上车,来的来,去的去。


阿舒打量着新住进来的37床,是一个个子不足一米六的男孩,浓眉大眼,皮肤白皙,脸上没有丁点儿笑容。男孩半躺在床上自顾自玩着手机,他那同样个子娇小的母亲笑脸盈盈,忙里忙外地整理着日常用品。


新39床是一个年近60岁村妇装扮的老大姐。高挑的个头,细眉细眼,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气的。陪同前来的是她丈夫,带着中年人的稳重和踏实快速为妻子打点好一切。


39床和37床分别来自距离省城不远的两个沿海小城。39床丈夫的脸上挂着和37床男孩母亲同样欢快的笑容,阿舒对此很是理解。每个病人和他们的家属几乎都认定,住进这家省内屈指可数的医院,疑难杂症多数会迎刃而解,重拾健康。而能住进这家医院,有时候很多人得用上各种社会关系,四处托人求情。当然这里面也包括了阿舒。


“38床,今天感觉怎么样?”主治医生头也不抬地问阿舒。


“姚医生,我还是呕吐腹泻,什么也吃不下,刚刚量体温也还是39℃。我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早上护士把几张缴费通知单送来时,阿舒算了一下,这些天已经花了1万多元了,家里带来的全部积蓄,加上亲友们这些天给的“关照”,按这个开销只能再支撑四五天。此刻,阿舒迫切渴望医生能给自己的病一个确切诊断。


“你们先查下个病房,我一会过来。”姚医生对着身后四五个实习生说。


看着规培学生都出了病房,姚医生一脸严肃地对阿舒夫妻说:“你看你现在吃什么吐什么,仅靠挂水输液,营养怎么跟得上?没有营养就没有免疫力,还是要挂几瓶白蛋白补补。”


“姚医生,可以不挂吗?那东西太贵了。”阿舒话里带着商量,又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你要是不挂,我也不知道这病什么时候会好转。”姚医生语气有些生硬。


阿利听出了话外之音,忙说:“挂挂挂,我这就去下面药店买。”


姚医生会心一笑,说:“省得你折腾,我叫人送来。这样吧,先要三瓶,送来后你把钱给他就好了。”


姚医生一走出病房,阿舒便埋怨起阿利:“你知道一瓶白蛋白就要五六百吗,我们哪里用得起这东西?一口气还买三瓶?还是别买了,病也不治了,出院回家吧。”


“我不知道那东西贵啊?你没看医生的态度,不挂的话你病都没法治。不早点确诊治疗,干拖下去,吃亏的还是我们,多住一天院就要多花两千多。”阿利不耐烦地压低声音说道。


阿利只当阿舒是在说赌气的话。作为一个健康人,他不知道对一个吃不下睡不好且周身疼痛的病人来说,世界已然没有太多吸引力了。省下来的积蓄,还够供女儿再读几年书……当然,阿利也不知道其实阿舒在心里怨恨着他。


(四)


阿舒和阿利原先一同在国营企业上班,上世纪90年代末,下岗浪潮席卷全国,二人也失业了。刚下岗那两年,阿舒时常梦见自己眼前一片漆黑,双目失明。下岗后,他们带着两三岁的女儿,摆过夜宵摊,开过小吃店,也给亲戚打过工,却都没挣下多少钱。两三年之后,阿舒患上了类风湿性关节炎,这“不死的癌症”彻底打乱了这个原本还算幸福的小家庭。阿舒的世界更是乌云密布。


阿舒患病后,阿利一个人扛起挣钱养家的重担。俩人间的话越来越少,从无话不说到后来的不说则已,开口便是恶语相向。阿舒说两人是“三零牌”夫妻——零关心、零沟通、零分享。


村上春树说:如果你掉进了黑暗里,你能做的不过是静心等待,直到你的双眼适应了黑暗。


曾经心高气傲的阿舒一度想要离婚,她不怕孤独终老,却害怕和令她备受孤独的阿利一起终老,但凡阿利能拿出几万块安置自己,她也会立刻搬出这个家。但是阿舒很清楚丈夫拿不出这笔钱。或许阿利自己也希望有一笔数额可观的钱,可以开启新生活。自女儿去外地上大学后,两人便分房而居,时常各吃各的。女儿打趣说他们俩是室友,阿舒说是拼租的。


从医药销售手上买来的三瓶白蛋白挂完后,阿舒感觉身体和前谢天相差无几。过了晌午还是没胃口,勉强咽了几口清粥小菜后便又躺下。


37床小建也很快地吃完了午饭。他吃得也很少,寥寥数口,小建妈坐下接过饭盒吃了起来。


在大海边长大的小建,除了海鲜外没有什么喜爱的食物。后来小建妈便每天去市场买些海鲜,在医院附近的出租厨房煮好带来。寡言少语的小建只有对着手机屏幕,才会偶尔露出青少年的微笑。


小建15岁时确诊患了Still病(即斯蒂尔病,这是一种炎症性自身免疫性疾病,通常也称之为幼年型关节炎)。这些年,小建妈带着他辗转了国内各大医院拜师求诊。在寻医问药的路上,小建从少年逐渐成长为青年。且不论花费的金钱数额,仅是看他瘦小的身材加上病残的双腿,无不令见者唏嘘。生活有时就是这样,不是所有心愿和付出都能如愿以偿。


小建妈还没吃完,小建曾经的主治医生陈教授走了进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站起来,小建也从床上坐起来。母子俩脸上露出笑容。


“小伙子,吃饭了吗?听你的主治医生说,今天高烧有退下来一点啊?”陈教授笑容可掬地问。


50多岁的陈教授,高大挺拔、和蔼可亲,很受学生和病患的尊敬和好评。在医院和医学院两头奔波,常常让他感到分身乏术。宅心仁厚的他总是说,患者和家属比医生更辛苦、更不容易。这次小建的并发症发作需要住院,也是他提早约好的床位。


“年轻人要多吃点东西,什么都可以吃,别过量就行。有事打电话给我。”母子俩的“贵人”陈教授又交代了一番才离开。


39床胡大姐夫妻俩也在吃午饭,突然间胡大姐一阵反胃干呕,丈夫金师傅连忙从床头柜上扯过一个塑料袋递给她。金师傅一只手扶着妻子,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部,抚慰着病妻的情绪。阿舒看着便眼眶一热,连忙把脸朝向墙面。坐在床边的阿利,看见阿舒因啜泣一耸一耸的肩膀,仍然沉默不语地摆弄着手机。


正当39床夫妻俩手忙脚乱之际,前两天卖给阿舒白蛋白的医药销售走进来了。金师傅安顿妻子躺好,一面把钱递给他,一面接过三瓶白蛋白。


早上查房的时候,姚医生也对金师傅夫妻俩说:“39床,我看了你这几天的各项检查报告,你这是典型的消化障碍,所以影响营养吸收。营养跟不上,所以你才会眩晕、恶心、心悸。你这种情况本来要住消化内科,而不是住风湿免疫科。”姚医生叹了口气,接着说:“既然最近内科那边没空床位住不进去,在这治我就必须对你的病负责。以你这情况,先挂几瓶白蛋白吧。”


金师傅马上接过话:“姚医生,您说了算,我们听您安排。”


姚医生微笑着点点头,走出病房。阿利和金师傅相视一笑,张开嘴又把话咽回肚子,彼此心知肚明。


夜里两三点,阿舒听见金师傅陆续接了几个找他开锁的电话。挂了电话后,金师傅就立马打给家里的儿子安排业务。金师傅平均一单就能赚几百元,收入可观,以这几天的电话频率粗略估计,每月挣几万块不成问题。


(五)


阿舒常夸39床胡大姐好命。在阿舒眼里,金师傅与妻子或许是她见过最不“般配”的夫妻。一个是五官端正、棱角分明,全身散发着成熟阳刚魅力的男人;一个却是相貌平平、老实得近乎木讷,且目不识丁的普通村妇。金师傅说,妻子除了烧稀饭,其他的菜基本不会煮。


金师傅年轻时也有自己喜爱的相恋对象,但经不住父母以死相逼,孝顺的他只好和父母看上的同村女子胡氏成婚。胡大姐年轻时跟着一贫如洗的金师傅走南闯北,日子也是这几年才稳定下来。“你不欺我少年穷,我不负你糟糠恩。”金师傅说很喜欢这一句话。


“38床,体温38.3℃,和下午量的一样。”晚上9时护士量完体温说。阿舒高兴地对护士道谢,住院十天,高烧总算是退下来了一些。


这两天37床小建的高烧也退下来一点,晚上两个表哥也专程来医院带他出去玩。两个表哥,一个大四即将毕业,一个大三在读,这些天他们经常相约来照料陪伴弟弟。可以看出小建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开心,由衷的喜悦写满了他20岁的青春脸庞。


小建妈见两个外甥带小建出去后,对阿舒说,早上遇见了小健生病初期一起在陈教授那求医的一个男孩。那个男孩这几年来一直都在陈教授这治病,看上去完全是个健康的年轻人,去年还考上了大学。


她缓了缓情绪接着说,看见那男孩后,她很后悔并责怪自己。如果自己也一直坚持让小建在这里治病,而不是病急四处乱投医,人云亦云哪里治得好就去那儿看病。或许小建也不是今天这样,连走路都不利索,可能都像那男孩一样去读大学了……


这个衣着简朴、脸色苍白的瘦小女人说着说着,鼻子红红的,声音也愈发哽咽,泪水满眶,最后哭着失语了。


阿舒连忙安慰她:“你作为母亲的心,大家都能理解。四处求医也是为了小建能早日康复,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况且这些年辗转各地,舟车劳顿,你也非常辛苦啊。”


小建住院这些天,除了他舅舅、姨妈和两个表哥,在病房从未见到小建父亲露面或打来电话,也没见过父亲那方的亲人前来探望。阿舒不免心想,小建的父亲是不是“缺席”了,缺席了很久吗?


(六)


上午九点,姚医生例行查房。他昂首阔步地走在前,助理和医学院的实习生们毕恭毕敬跟在后头,很有电视剧里的画面感。只是这栋建于上世纪80年代的六层旧楼房,窄小简陋,让画面失去了些许现代时尚元素,不能显得46岁的姚医生更加意气风发。


姚医生听完助理简报,简单询问了几句后对阿舒说:“38床,以你现在这个情况,明天可以出院了。过会护士会把你总结报告送来。”


“但我还是吃不下东西,还有腹泻发烧。”


“整体情况已经好很多了。现在一天才腹泻五六次,体温基本上是38℃多,比起刚住进来时的39℃多也降下来了。回去慢慢调理吧。”姚医生有点不耐烦地回应道。


阿舒清楚卡里的余额还有阿利那的现金已经所剩无几了,从不爱开口求人的她,每日都不免为开销发愁。所以眼下让她出院,即使并未痊愈,心里不免一阵轻松。阿舒承认自己看钱比命重,她不为自己这种“穷人思维”感到难为情,相反开口求人更令她觉得难堪。


姚医生给37床小建和39床胡大姐检查问诊后,通知他们明天也可以出院。


通常来说,患者刚入院时医生便会安排做一系列大大小小的相关检查,而后再据检查结果观察病情。因此住院的前些天是最花钱的,中后期的治疗费用一般不及入院前期的一半。所以有时一些医生并不等患者康复便令其出院,以便腾出空位让排队等候的病人尽早入住。


中午,大家准备吃午饭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病房突然传来中年女性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原来前几天住进来的一个红斑狼疮患者病逝了,是一个年仅年纪24岁的女孩,去年刚大学毕业,在银行工作,是家中独女。


走廊里,肝肠寸断的哭声、匆忙的脚步声、时断时续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有人离去,有人失去。


天气异常闷热,感觉一场阵雨马上就要来了。病房里开着空调,大家心事重重的,各有所思,脸上没有要出院的喜悦之情。


(七)


早上排完长队,在窗口困惑曲折地用电子客户端办好出院手续,阿舒夫妻俩便匆忙赶往车站。阿利把阿舒背上大巴车,简单安顿好她,似有几分金师傅对胡大姐的模样。阿舒心想,人或许是最善于习得和改变的动物了吧。


客车在宽阔平坦的高速路上奔驰,道路两侧是整齐的绿化带,沉默的山川和散布的村落不停向后奔去。天空像洗涤过的扎染蓝布,偶尔几片白云漫不经心地飘过。阿舒贪婪地看着窗外美丽的景色。


一阵困意袭来,阿舒闭上双眼,头轻轻地靠在阿利肩上,黑暗中仿佛看见两个身影拉着手,在家乡的母亲河边,在笑声中摇晃。


责任编辑:江子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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