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 膀

2021-06-08 11:19:19  来源:武夷  责任编辑:南平文艺网  

不知道它从哪棵树上起飞,穿过大片灼热的阳光,最终落在阳台那块阴影上,尽管像一小块跳动的灰色麻袋片,但能随心所欲,自由飞翔。如果人死后能变成麻雀,我宁愿去死!小俤这样想时,把自己吓了一跳。



室内温度攀爬的速度极快,像一口蒸锅,被四处的火苗舔舐。小俤半蹲在人字梯上,与他平齐的窗外是明晃晃赤条条的阳光,他眯着一只眼,转过头,找准结合缝半公分的位置一口气打出一梭子射钉,啪啪啪,一排直线准确无误,反作用力震得手臂酸麻,双脚也蹲得发麻,他从人字梯上跳到地面,有一瞬间飞翔的快感,短簇的风从脸上划过,“嘣”的一声落地,腿肚子一软,却险些栽了跟头。射钉枪还挂在梯子上晃动着,像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人却已经躲到阳台一角,巴巴地等风来,撩起已经湿了大半的老头衫抹了一把脸,拱动几下有些僵硬的肩,点了根烟咬在热烘烘的嘴里,这是木工师傅的标派,不能含着,必须咬着,就像木工铅笔永远要夹在耳朵上。小俤十七岁那年,母亲拉着他进到一个陌生的院子,见一个陌生的咬着烟屁股,耳朵上夹着铅笔的人。导致他对人生过往的每一次回首,似乎都定格在那一天,像是一幅镌刻在脑海里的画。那是命么?


那只麻雀歪着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啾”的一声飞走,他的视线跟着麻雀穿过栏杆落了下去,楼底下有个孩子骑着小自行车,嘴里呜啦啦快活地叫喊,年轻女人猫着腰追在后面,麻雀从低空中掠过,打了一个漂亮的回旋后,无影无踪。


小俤收回目光,然后迫不及待点开手机里本地二手交易信息,国产春兰高仿限量版的哈雷复古老爷车、400双杠、水冷电喷、续航超强。照片上的金属充满暗哑的质感,发出隐隐的光,那光能瞬间吞没你的眼球。每看一次,小俤都在心里喊出无数个“哇塞”,甚至要想飚出“草泥马”的脏话。回帖谈价钱的人并不多,这不是一部普通的摩托车,更不是一部实用性的摩托车,它彰显着另类、不羁、豪迈、以及跟这个小县城格格不入的时尚风范,像是来自于虚拟的游戏世界。但它仍旧随时可能消失,或许明天,或许下一秒。这爱死人不偿命的家伙。小俤不时地看它,如同觊觎与他毫不相关的女人。


也就是为了这个爱死人不偿命的家伙,昨晚同秀娥继续冷战,小俤也只有这个能耐,像一只遇险只会钻地洞的土拨鼠。战火延绵已经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秀娥每晚从她那间不到十平方的美甲店到家,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小俤则早早躺在床上,摊开手脚打着光背汗津津地玩手机游戏,隔壁骆童和骆倩兄妹俩无所顾忌还在尽情闹腾,一切保留在他的不动声色之下。秀娥开门后站在客厅,像一只狂野里孤独的鹰,环顾四周只显得更加的孤独,她重重地把板砖一样硬实的小背包摔在沙发上,弹起来半米多高,她极力想就此打开凝固的冰冷的气氛,撑开利爪,好好的狠狠的吵一架,但是小俤仍旧一点动静没有,像一团只会呼吸的烂棉花。


此刻,东家林雪用白胖的手尖推虚掩的门,精打细算的力道,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像一头觅食水鸟,潜入后继而抱拢双手,昂首挺胸立在一堆淡黄色海浪般的锯末刨花之间,显示她主人家的姿态。她每次总想从装修现场的蛛丝马迹中发现一点问题,其实又没有任何家装经验,不过是听多了办公室同事的嚼舌头,把东家与装修工之间描绘出国、共地下斗争的情景。她努力把自己打扮成刻薄而聪明女人,如同她与前夫斗智斗勇捉小三。


屋内地面上的刨花窸窸窣窣地响,小俤在阳台立马掐了烟头,顺手抄起一块边角料捣鼓起来,东家最不愿意看见磨洋工的师傅。林雪仍站在客厅中央,高昂着头颅和胸脯,保持巡视的姿态,那只水鸟像是一瞬间便吃得肥壮,器宇轩昂。电视背景墙的基底已经架起来,接缝的灰也刮过,平整无瑕,吊顶槽灯的框架初具规模,整体效果基本达标。就目前的情况看,还不知道从哪找到相对专业的毛病来。小俤举着那块已无什么用处的边角料从阳台进来,随便找个地方比划。他们之间有过半秒中的对视,又都不好意思的躲闪开,空间狭小,年龄相仿的孤男寡女,外加雇、佣身份,总是有那么点不可描述的障碍。


林雪才站了不到十分钟,汗已经顺着雪白的脖子陆续淌下来,胸口湿了一小片,背部的汗水也一线滑到腰部的赘肉。木胶的味道很刺鼻,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胸部沉甸甸地颤了几下,下意识用双手护拢。小俤受声音吸引,眼角不自觉地闪了一下,春光浮动,水波粼粼,心间微颤,赶忙转身去卫生间,拍了拍头上的木屑,重重地擤了擤鼻子,洗了把脸,心就平复了,清爽了。一抬眼,镜子中的自己,鬓角居然有几根头发银亮亮的扎眼,抬头纹里夹了一道道的黑灰。镜子中的自己,瞬间老了下去,表情便有股哀怨的味道,可谁也不欠你的,这是个鸟语花香的世道。


已近正午,户外高高耸立的烈日骄阳反而不再能穿透水泥屋面冲击到屋内,从阳台过来阵阵穿堂风,林雪站在凉爽的风口上,盯着墙边一堆板材发呆,只要房子一装修好,那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会是怎样的?还有那个可能一起生活的新男人又会怎样?


小俤绕开她,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走到门口,想想还是回头说了一句,大姐,那我,我就先走了。小俤判断不出自己跟东家的年龄差距,只是礼貌地称呼,除了年龄,二者之间是一身邋遢和光鲜靓丽,足够撇开差距。进场装修半个多月,甲乙双方一直保持语言上的警惕,只是在姿态上略有交锋。对于小俤来说,东家越是新手越是难缠,新手要装老手,就只能胡搅蛮缠地找茬儿,好在最后结账时候小刀几下,撕下几口肉来。且这个新手又是个嫩白而丰腴的看起来很谨慎的女人,从采购装修材料上她已经显现出一分钱还想着掰两半的念头,这就更可怕了。和女人打交道,特别是还有点身材本钱的女人,小俤的内心是发憷的,许多潜在的规矩和定义都要打折扣。他在农村从一而终的师门里学来的那一套,在城市里完全不管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小九九,即便是小俤总是以同样的服务方式和态度,也一样要招惹不少麻烦来。而最后,总是落在被掐头去尾的工钱上。


穿过裕达小区那片假模假样堆砌起来的花园,种下不久的花草都还是蔫头蔫脑,新鲜而干燥的泥土被一圈建筑垃圾围困着,一副任人宰割还要桀骜不驯的样子。小区里迟迟早早延绵不断有新住户在装修,永不消停。


从小区的东门出去,前进巷的几家快餐店正是上客的高峰期,小区里不少装修队都在这里解决午饭,一路上芸芸众生,人气与热气相互裹挟,云蒸霞蔚。小俤就一个人,不爱扎堆,打包一份快餐,骑上那辆粘满大头贴的踏板车,锈烂的排气管像破了嗓子的男高音,一路哀嚎到巷尾水哥修车店的樟树下。水哥原是小俤的师兄,年轻时在村里一起拉过大锯,上过房梁,后来改行修摩托,原本两人不亲不疏,不远不近,但顶着一个师父,现在又都在县城里混生活,就多有走动。那部二手的高仿哈雷就是水哥转发给小俤看的。水哥一见小俤就问,怎么样,想定没有,那车我亲眼见过的,差不多有四五成新,心动不如行动啊……水哥喋喋不休,似乎很有促成这单二手生意的意愿,也可能会有一笔不小的中介费。


小俤垂头不吱声,坐在门口一把油汪汪的小凳上,一手托着盒饭,右手顶着筷子的食指尖只剩一个小肉团,明显短了一截,那一年小俤二十岁,刚用上电动台锯,锯齿细密而锋利无比,稍一恍惚,嘶啦一声,指尖就消失了一节。从那以后,指尖的肉团里就住着一只长有利齿的蚂蚁,只要专注地看上肉团几眼,利齿便开始啃食皮肉,记忆中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就立马从指间里钻出来,瞬间鲜血淋淋的鸡皮疙瘩爬上身。比起身体各处的伤痕,这一次是痛切心扉,痛点布满了各种记忆空间,在很长一段时间,小俤看到那台锯就心生恐惧,甚至想要彻底离开这个行当。师父说,这就是教训,保证你以后不会再发生。母亲说,学一门手艺不容易,总比种地强。


小俤心事重重地从泡沫盒里大口扒饭,长着小肉团的食指上下撬动细小的一次性筷子,一口气扒了小半盒,将另一盒的汤汤水水全部扣进饭里,再一搅和,劈头盖脸的倒进嘴里,咽进胃里,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一只被磨得溜光的外胎无辜地躺在地上。能怎么说?半个月前小心翼翼跟秀娥说了这事,秀娥尖薄的嘴唇像吐瓜子壳一样利索地吐出三个字,神经病!


午后的天空只有几片薄如蝉翼的白云,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身体周围团团包裹的燥热也纹丝不动。巷子里芸芸众生如快闪般人间蒸发,空荡荡剩下蝉在树上不厌其烦的嘶鸣。小俤把快餐盒用筷子一戳,串成一团。水哥知道他没戏,早已经躲在店里阴凉处的躺椅上睡午觉,露着半截鼓鼓的肚皮。小俤在树荫下回放昨晚的镜头——骆童跟他妈说补习的钱要交了,秀娥用手一指说,找你爸去!那一手指像戳进小俤的眼窝子,凶悍毒辣。小俤把快餐盒用力一甩,距垃圾桶半米之处坠落,像没有翅膀的白鸽,触目惊心的死在那里。


傍晚,林雪又来,里外走动,寂寂无声,也一样心事重重。夕阳血红,染在地面的刨花上,染在她的脚面上,仿佛即刻要将她点燃。她和前夫闹了几年离婚拉锯战,早已经人困马乏,最终和平解决,当然,只有钱才能解决,裕达花园小区这套新房便是筹码,她耗尽心力总算是掏出了前夫精血,保住了胜利者的姿态。但孩子马上中考,本着共同维护下一代的传统思想,林雪暂时仍然和前夫住在一起,凑合演戏。可感情已裂,戏码匮乏,装出那副笑脸在“家”里实在太难捱,不如闲时来看看装修进展,还可以体验雇主手握佣金筹码的威严,过过颐指气使的瘾,倒也是一种排解。师傅是熟人介绍的,说人老实,干活也本分,目前看来情况如预期,但眼不能拙,心不能软,再老实的装修工也一样会欺负老实的东家。


会计职业的本能,林雪每回来都要数一遍装修材料,再看着散落一地被肢解边角料,不免有些心疼,慢慢挨到小俤身边,本想找点主动话语权,却没想到小俤率先喏喏开口,大姐,能不能先结一部分工钱?林雪的眼神立马慌慌地躲开,重新去数了墙角那几块板材,稳住了阵脚才说,骆师傅,材料都是你预算的,那些边角料要尽量都用起来啊,这一片板二三百块啊。小俤不出声,盯着那指尖上的肉团看了一眼,不等蚂蚁出现,赶忙举起射钉枪啪啪一阵乱响,一片板在墙上就老实了。林雪又转了一圈才说,那个钱……过几天吧,这两天……。后面的话小俤没有听清,像是被林雪咽了回去。林雪在与前夫协议离婚的条款中,把装修费漏在计划之外,已经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不过既然还在一个屋檐下,一切都还可以再争取,但希望渺茫,离婚证代表一切可能性的终结。她现在每掏出一分钱,都是自己私有存款的巨大损失,况且存款数量确实有限,定制的家具还没全额付款。


完工之前想跟东家讨要工钱,向来是不顺畅,本也是意料之中。小俤攀上人字梯,脱离东家巡视路线,避免目光交错,坐在高处,心情多少能宽慰点。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上来干嘛,便低头看东家所处的位置,看见半透明的背,胸罩在厚实的背上勒出一道深陷的沟槽。辣眼睛的东西对于小俤来说,像冰火两重天,他骨头里那种怯懦总是早早灭了幻想的星火。就像他最初看见那辆二手哈雷并没动多大凡心,就像看T台上的模特,漂亮的东西看看而已。可是大数据这种东西确实可怕,而后手机开始推送那些要命的视频,才是真正撬动欲望的杠杆。视频里发动机沉闷有力的轰响,宽厚轮胎绝尘而去的潇洒,还有那远处神秘的高山,峰顶皑皑白雪,自由翱翔的苍鹰……


林雪总算耐不住屋内的闷热,也避免再说起工钱的尴尬,悻悻转了几个圈便走出门。听到身后防盗门磕上的轻响,小俤快速从屁股兜里掏出手机,车还在,也没有新的回帖,线上线下究竟有多少个为之心动的买家在暗中较量?毕竟,在这个小县城里能出现这样一部二手哈雷也算是稀罕,即便它只是一部高仿。小俤正处在极度渴望的臆想中,这种渴望在日复一日的加剧,无可救药。这种牵肠挂肚日子,让他急需寻找自我焦虑的排解方式,便从梯子上飞身下来,从墙角拉出一片可用的寡料,让长着一团肉球的食指按在锯床上随心所欲地充分解体成再无可用的小块,肉球在距离锯片不到两公分的位置来回滑动,嘶啦嘶啦的声响,紧张又刺激,像是他自己已经骑在那部哈雷飞驰在西藏高原上,所过之处,玛尼堆上的经幡猎猎地响,苍鹰滑过头顶飞向远方,小俤听到自己的心在无尽的苍穹中放声歌唱。



每晚收工后,只要出了裕达花园小区,小俤就感觉自己此时成了那些板材,咔擦咔擦地被分割成无数的小块。他先要回到城关新村的廉价房,呼哧呼哧爬上六楼,像中午的快餐一样,把饭桌上一切剩饭菜搅和在一起扫荡干净。整理好个人卫生再重新进城,在孩子面前,尽力保持一个装修工的尊严。


哥哥骆童刚上初一,花大价钱买进的县一中,是秀娥的主意;傍晚下课跟着老师继续上补习班,这也是秀娥的主意,骆童让人揪心的成绩就是输在城关农民工子弟小学的起跑线上。既然有了前车之鉴,妹妹骆倩就不能再重蹈覆辙,倾其所有安置在城内小学借读,中晚托管外加钢琴培训,这一切都是秀娥的主意。秀娥自己从上午九点开始,在城关那间窄小的花里胡哨的美甲店一直折腾到夜里十点钟,除过中午,所有时间都要盯牢只有她一个人的美甲店。从她手里过的每一片指甲,都是那么生机勃勃,娇艳欲滴,从她手里过的每一分钱,包括小俤的,都是铁板钉钉,有去无回。


小俤先到琴行接骆倩,再到补习老师家楼下等骆童,这中间大概会有半个多小时的空闲,这难得的闲暇时光,给骆倩买一杯饮料或者什么小零食,她就能很乖巧地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耐心地等哥哥,小俤则握着手机蹲着马路牙子上看视频,网名叫“高原一阵风”拍的小视频他一直在追,几乎每天都有更新,一群骑摩托走川藏线的驴友。苍茫的大地……视频里配音是这样描述的,雄鹰在空中自由的翱翔……小俤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总是咚咚咚的感觉,具体什么感觉,他说不上来,看见那宽阔的翅膀在翱翔,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飘了,要飞了……


这晚,小俤还是打着光背,弓在床上,手机屏幕的亮光忽闪忽闪,手机游戏呼哈呼哈地响。秀娥从一到家就开始没来由地训斥俩孩子,她那是指桑骂槐,迂回攻击,句句话都从客厅里绕进来,泼进来,刺刺痛地扎进来,本来渐渐凉爽下来的夜又燥热起来。但小俤似乎铁定了心,就是不接招。当初要超二胎,还就是秀娥的主意,头胎已经是个男孩了还折腾个什么狗屁,结果硬给村里缴了四万块的罚款,说一个太寂寞,不利于孩子成长,当然,骆倩出生后小俤也爱得不行,可是一码归一码,生活质量明显下降几个档次。秀娥并没有读多少书,跟小俤一样初中毕业,但是秀娥懂很多“道理”,城里人的那一套,大概都是在修指甲的时候听来的,学得像模像样,她每天半蹲着矮凳上,握着无数不同质地的手指甲,剪剪刮刮,涂涂抹抹,眼前便呈现出一片锦绣山河来。


小俤只能继续冷战,他没有任何可以缓和自己的心情,同时这是最好的一种申述方式,是对秀娥最大的对抗。秀娥爱说理,凡事都能娓娓道来一些道理,语言组织能力也不错,总能把小俤说得哑口无言。已经半个多月无处说理了,秀娥憋不住,夜里捅了捅小俤的后背说,不让你买那车你就打算一辈子不跟我说话!?那部摩托车三万块,还是二手的,你买来干什么用?你又不是没有车,你那辆旧是旧点,骑个一两年再换新的不可以吗?你跟我说说看,你买那车干什么?你自己想想清楚,两个孩子要读书,要补习,要学钢琴,要……小俤关了手机屏幕,身体一动不动。秀娥仰躺着,身体的姿势像是有些想法,但边上这个人的后背寒气逼人,秀娥的身体一下子就冷了下去。


周六,林雪一早就过来,表情懒懒散散,拎着扇子和水壶,看架势要监工小半天。小俤做起事来就不那么自在,鸡毛蒜皮,呼来唤去。小俤做木工活儿一向自己有分寸,件件都铆在心里,喜欢一个人单打,就怕别人一搅和,计划立马就碎了一地。他索性叼着烟蹲着人字梯上,看着林雪指指点点,絮絮叨叨。看着看着,小俤看出味道来,林雪今天穿了套松松垮垮的休闲装,领口空了一大片,一根细小的闪亮亮的链子贴着白肉滚动,蹲着人字梯上一览无余。跟秀娥冷了半个月,这一瞬间自己倒是突然热了起来,小俤吓了一跳,收起眼光做事,但领口里那点东西一直在眼前晃动。半天下来,林雪几次心事重重站在阳台上发呆,垂首低眉,一副小妇人的伤感模样,小俤心软,看她的眼神不再充满芥蒂,主动提示她哪些地方稍加改进可以节省材料,那些设计上存在缺陷,根据小俤的经验,很多设计师虚张声势,但最后效果并不理想。林雪也渐渐放下防范,心情得到些许的抚慰,蹲在人字梯上他和来回走动的她交流领域逐渐放开,聊几句家长里短,先是不痛不痒,小俤坦言两个孩子花钱大,林雪说一个女人独自搞装修好难,而后话匣子进一步打开,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自己现在婚姻家庭破败的现状,导致衍生出一个共同的信息,缺钱!雇佣关系在不经意间大有转变,一点点温馨开始在屋子里弥散。但是林雪仍旧没有提预支工钱的事,真金白银的,拖一天是一天,她就是这么想,她并不觉得自己因此就是个坏女人,顶多算是个谨小慎微的小女人,这只是女人在面对男人时应有的警觉。当初就是懵懵懂懂上了前夫的当,没有及时抓住经济大权,这是教训,一定要把钱牢牢地抓在手里,一旦撒出去,那就是随风而去。特别是装修这种事情,猫猫腻腻多了去,现在给工钱,等于丧失了一部分主动权,林雪也是铁了心,不到最后验收合格,绝不给钱。做了十多年会计,一分一毫都码在心里。


小俤却在这一天得到了某种满足,东家大姐也是个值得同情的女人,一个善良的好女人。他决定完工之前不再提钱的事,尽管自己手里就剩那么点金额可怜私房钱,除了吃饭抽烟,派不上任何大用场。家里收支情况,秀娥心里是最有数的,小俤的每一单业务,秀娥都会亲自过问,严格把关,对于小俤口袋里那点零碎,还是零敲碎打的逼榨,直到你穷途末路后乖乖俯首帖耳。同样是女人,区别咋就这么大呢?


周末不用接孩子,骆童会在放学后接了骆倩搭公交去美甲店里欢度周末,秀娥会在这天敞开口袋搞亲子活动,促进母子感情。小俤汗津津回到家,天将黑透,桌上剩饭菜让他毫无胃口,打开冰箱,还有两瓶啤酒,灌了一瓶下肚,十足清凉。打开手机看,那部哈雷有人出价两万八,车主似乎动心,回帖说要考虑考虑。这消息让小俤心里一紧,惶惶然不知所措,又拿了一瓶啤酒,站在黑漆漆的阳台上,眼前一片高高低低的影郭。这一片近郊改造得并不彻底,楼房、瓦房、土夯房并存,县城前几年一路凶猛扩展,但力道中落,就差几里路却戛然而止,使得秀娥做城里人的距离仅差半步之遥,而房贷却无限延续,她的梦想在半道上折翼。这就是穷折腾,小俤对于秀娥一系列举措的最终评价,她硬是要自讨苦吃把一家人压在五指山下过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既然这样,何不杀开血路肆意妄为一次,也不枉此生。一口气半瓶酒落下去,血脉喷张决意已定,就等秀娥到家。不管怎么说,是时候把憋在心里那些已经打结的话理顺了再吐露出来。死活这一回了,秀娥这要是彻底断了路,那就想其他办法,办法总会有,不就三万,关键是时间怕是等不得,那部“哈雷”等不得。


秀娥如期到家,表情高冷而僵硬。她有一种顽强的生活态度,在捉襟见肘的花钱度量上严谨得滴水不漏,好钢永远是用在刀刃上,而未来的希望也永远都在艰辛而努力的小路上。小俤正光着膀子靠在通往阳台的门框上,在半明半暗的烟火中摆出无比黯然的姿态,眼神中却闪动一股誓不罢休的锐利。秀娥黑着脸从身边挤进挤出,她身材瘦小而紧致,但也不可避免与小俤发生肢体碰撞,这难免有双方的刻意,皮肉刮擦,气氛开始有所松动,夫妻间没有不可逾越的坎。洗洗刷刷到了十一点多,一直到秀娥躺在了床上,小俤还是没把该说的话说出口,倒是把想做的事穷凶极恶的做了,两瓶啤酒的效力,林雪领口空出的一片雪白跳出来晃动,在黑暗中尽显柔软,小俤却不敢睁眼。秀娥紧闭双唇,一路乔装反抗却渐渐打开身子,俩人在无声中博弈,最终都大汗淋漓地松软下来。秀娥心满意足,狠狠地掐了小俤的肉,小俤从力度上估算,算是给长达半个世纪冷战走向和平的一个重要信号。他见机终于开口了,断句,病句,结巴,很不容易,但还是说得清……


秀娥刚刚松软下来的身体,又僵硬了起来,再从床上腾地坐起来,按开了灯,把脸高悬在小俤面上,冰锥一样的眼神,充满嘲讽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有一个理想!你想买那部车,你还想骑着车去拉萨!我还想去新马泰呢!你要骑着三万块的摩托去拉萨,你去啊!?秀娥说完又身体舒展轻描淡写地靠在枕头上,一种必胜的姿态,把眼白歪向床边的小俤,再一次粉碎他的“阳谋”。你去呀!你把隔壁房间那两个小东西一起带去,爱去多久去多久,爱去多远去多远。秀娥语气又一换,简直就是一把薄如柳叶的软刀子。半小时前的皮肉相搏,身体的热度都还没凉下来,小俤感觉已经冰冷得快要窒息,心口一缩,眼窝里阵阵酸胀,绝望地翻过身去,放肆地盯着手指尖,等那蚂蚁出现,痛快地撕咬,痛快!


窗外的夏虫不厌其烦地嘶鸣,像聒噪的老妇人,没有空调的卧室里弥散着焦糊的汗液味道。冷战继续开打。或许永远没有结束的那一天。


一票人骑着形状各异的大摩托,戴的头盔像电影里的机器战警,在人极罕见的川藏路上激起阵阵彪悍的尘土,飞驰中的摩托长出了一双老鹰翅膀,飞上山巅,冲下山涧。小俤在梦里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那些高头骏马似的摩托车,让人血流急速,漫过大脑,酒醉般一片眩晕。肩胛骨突然一阵奇痒,骨头与皮肤之间那狭小的空间里,像小虫子细嫩的牙齿在剐蹭,等待呼之欲出的蜕变,哦,那是一小片褐色的羽毛,麻雀的羽毛,一片又一片地窜了出来,毛毛绒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堆积着,却始终长不成一副足以高飞的翅膀模样,那一片肌肤奇痒无比,一通抓绕,那团多肉的指尖瞬间鲜血淋漓,小俤猛地从梦中惊醒。



林雪抱着侥幸心理,想再争取点现金补偿,毕竟是“小三”之事在先,自己没有把事闹出去,已经是顾忌一家人日后的颜面,多要个几万块装修补贴,也不是什么过分要求。但前夫背着孩子凶相毕露,不但装修费用绝不可能再掏一个铜板,并且警告林雪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中考一结束你抓紧走人,估计外面“小三”也等不及了。林雪这种性子本就经不起暴脾气,做不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活儿,离婚早已成事实,也确实是自己鸠占鹊巢,不占理。让前夫这么连吼带吓,这么暴热的天气,心里就火急火燎。还没到下班的点,脑袋已经从新房门洞里探了进来,脖子上新添了两道血红的刮痧印记,倒像是刚让人掐了脖子。


她细细摩挲着刮过灰上过水泥漆的滑腻腻的白墙,心尖颤了一下,指尖的感觉像是滑过肌肤,久远前的感觉,像远远的春雷隐隐约约的滚动过来,像小猫爪子顺着小腿慢慢爬上来,钻上来,热烘烘的。这一想,就觉得好冤,已经多少年没有了,青春即将耗尽。其实早好多年前,还没闹离婚,前夫对她就变得重手重脚,凶恶霸道,先前的温柔一丁点记忆都不见了。林雪从心底就开始烦他,厌他。虽然他挣钱不少,但是会计林雪的手一分钱也碰不到,算盘珠子空空响,经济大权无法掌控这是大忌,女人没有安全感,身体也没有了感觉,这婚姻就没了味道,像个站街陪睡的女人。现在只要房子一装修好,就可以重新回归自由生活,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她倒是有一个还见不得光的男友,算是在她心情最为灰暗时刻的一盏灯,但又不足够的耀眼,虽然有个帅气的外表,但也属于鲜衣怒马但衣袋空空之类,担心他只有一副好皮囊。幸好目前为止还握牢自己的身体,这是女人的筹码。


里里外外摩挲了一遍,装修总体已经接近尾声,就差粘贴上那些薄而昂贵的贴面板,那些昂贵的贴面板像是女人的脸,林雪是咬牙跺脚才下的本钱,在好几家材料店来回折腾,挑三拣四讨价还价,稀罕得不行。可眼前正一片片和那些粗胚料一起歪斜在墙边。林雪皱皱眉头,整理好,放牢,盯着看几眼,又开始心痛钱。按总体平方预算,再刨除一些必要的寡料,小俤并没有在这方面做手脚,这是贴在明面上的。材料店该给的回扣早已经暗中给过,这不是林雪能够提防的。其实,即便是小俤没有出现在材料店里,也一样拿得到回扣,同样,林雪千方百计避开小俤,再费力讨价还价,那回扣的钱,她也省不了。这是行规,林雪不懂。她每次都煞有介事的去清点那几片薄薄的贴面板,嘴里嘀嘀咕咕地盘算,一副心疼的小妇人模样,倒让小俤更加小心翼翼,预算的误差正常不会超过一块面板,且是满打满算的。即将完工,很快可以拿钱走人,小俤的心情却没有丝毫的改善,又恢复到往常的沉默寡言,心情的灰暗面积还在增长。他时不时看看窗外,开始羡慕所有长了翅膀的鸟类,哪怕是时常停留在阳台上那灰不溜秋的小麻雀,都代表着一种无尽的自由。


买车已经是困难重重,去西藏更是遥遥无期,毫无生机,如同那节小肉团的指尖,永远不可能再长出指甲一样,让人心酸又绝望。小俤十七岁初中毕业,就奔了村里的木工师父,母亲的道理简单实用,不会读书,就学一门手艺。他刚刚开启的世界里就只有锯子、刨子、尺子,游历在刨花锯末的海洋里永远上不了岸。后来有了秀娥,日子倒是丰富了,再有了骆童、骆倩,上学读书,生活变得永无宁日的乱糟糟,缺钱更是日常的家庭主题。小俤一路从村里干到城里,工具从手动悉数变成电动,离开师父后跟过施工队干工装,组过小团队干家装,到了连家具都可以上网定制,木工的活儿就所剩无几,单干也就成为必然趋势。一路兜兜转转,小俤习惯了一根筋的生活,一门心思的做活儿,世界就剩下一亩三分地,没日没夜的刨,没日没夜的锯。这一切自从水哥转了一个链接过来,说这摩托车真他妈的帅,看了都流口水。再到小俤追着“高原一阵风”的视频陆续看下去,整个人就魔怔了,他心里猛然间就冒出一句歌词——外面是世界很精彩。视频里的他们已经在布达拉宫的山下晒着太阳,翘着二郎腿喝着酥油茶,一排机车横在路边,肤色黝黑的喇嘛三五成群地靠拢过来观摩,连他妈喇嘛都动了凡心。


第二次冷战刚刚拉开帷幕就已经升级,这是小俤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秀娥要对他的“理想”进行全方位的封杀,把这件她认为完全不可思议的事情捅得满天飞,以博取更多支持来壮大自己。她就是想不明白,怎么可以有这样一种超越现实的想法?


小俤先是接到母亲的电话,老太太倒是不太相信儿媳妇的话,本能觉得是秀娥搬弄是非,自己老实巴交的儿子怎么可以能做这么没边没际的事呢。小俤借坡下驴说不要听她放屁,我就是开个玩笑说说而已。自己的妈倒是好糊弄,隔天又接到市里姐姐、姐夫的电话,姐姐开口没几句就让小俤给挡了回去,跟自己的姐姐可以任性一把,可是姐夫是中学教师,小俤一直尊重,是可以倾述的对象,说了心里话,确实想买下摩托车完成一次心愿,这辈子也就值当了。电话那头开始慢条斯理的上课,你的这个心愿我很理解,真的理解,不要说你,我也有这种冲动,我条件应该比你好点吧,可是我去了吗?没有,因为考虑到诸多因素……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啊……姐夫情深义重一口气说了有半个多小时的大道理,就是没有说点友情赞助的事,尽管小俤也没有开这个口,小俤最后回了一句,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我还有什么以后?


以后?哪里来的以后?还有什么以后?姐夫拿出教育孩子的那一套,让小俤大失所望,自己一个快四十岁的人,在别人眼里怎么就是个幼稚的孩子。电话接踵而来,语言风格不断切换,但宗旨如一,妻子秀娥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通过一切外交手段,共同粉碎他的梦想。


不就三万块钱,外加一个月时间!不偷不抢,不是吃喝嫖赌,怎么就闹得那么天怒人怨?午后的装修现场就像一锅粘稠的沸腾的稀饭,汗珠子劈头盖脸的流淌下来,小俤握着锋利的美工刀,食指的小肉团顶在刀背上,肉团在重压下泛着红艳艳的光,像一张被揉压变形的婴儿的脸,嚓一刀,在面板的收尾处偏离了轨道,划出一道弧线,这已经是第三次出错了。小俤将美工刀奋力地摔向地面,瞬间支离破碎。他内心在彻底的绝望中,猛然生发出悲凉与怒火,两股力量在身体内碰撞、燃烧、炸裂,巨大的气浪掀翻了他懦弱的躯壳,变成一只困兽在林雪的客厅里疯狂的宣泄,他掀翻了工作台面,一脚揣飞了那张铝合金人字梯,人字梯飞向那几张无辜的昂贵的面板,唰啦啦一片倾倒划裂的声响,小俤随着面板一起瘫软在地。


下午六点,林雪依旧探头探脑的进来,脖子似乎比先前长了许多,一身雪白的长裙,包裹着丰腴的身子,立在欣欣向荣的新居里,似乎新生活马上就要开始。小俤蹲在墙角,眼光呆滞,地上散着几个吸尽的烟头,还深陷着牙印,人字梯四仰八叉,几片昂贵面板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几道醒目的裂缝和刮痕。林雪惊慌地看着墙角的小俤,地上的面板,如散乱一地的破衣烂衫。她如被非礼般奋力而短促地惊叫,啊!短暂的沉寂,林雪呆立在刨花锯末当中,像一只六神无主体态笨拙的白天鹅,装修现场的糟糕程度好似千头万绪无从打理,但会计的本能已经促使她在短时间内计算出损坏面板的大致价格,决不能心软。小俤已经从墙角缓缓立起身子,面无表情步步逼近,林雪双手护胸紧张后退。


大姐,真是对不起,我不想做了,你把帐结一下,扣掉这几片面板的钱,剩下一点事你找别人来,我不做了。小俤在距东家大姐一米之遥,收住脚步,毫无逼人之气,反倒是表露出低眉顺眼的哀求。他想尽快抛开眼前糟糕的一切,决绝的,义无反顾的。在此之前,气急败坏郁闷压抑无处述说,打了师兄水哥的电话,苦水一泻千里,然而却迎来了巨大的转机。在水哥轻松点拨下,在从未涉足的信用卡领域,办张卡就能轻松的解决,树挪死人挪活,就是这么个简单的道理,只怪他自己早早脱离了这个日新月异的社会,像一块木头疙瘩开不了窍。


水哥轻描淡写地说了,你怕个鬼,五十天的还款期,你一圈西藏早都到家了,这点钱怕个毛线,到时候还不上还可以分期付款。水哥说的没错,怕个鬼,老子就是要背包走人,悄无声息,就算告别这个世界,也要做一回展翅的雄鹰。距离暑假还有不到半个月时间,在这个时间段,做好一切准备。


现在,一切看林雪的反应。


你,你怎么能这样,你不能这样!林雪开了口才知道自己面对突变的语言组织能力实在是太差劲,突然变故太超出她的预料,就差这最后一道工序,装修大业即可完成,摆脱前夫的一切阴霾,迎接阳光灿烂的日子。潜藏暗处的男友也似乎把持得有些不耐烦,总想要更加深入的交往,还多次提出一起来看看新房,林雪也想过,两人都熬了这么长日子,自己又何苦来着,双宿双飞的日子谁不期待。


骆师傅,你不能这样,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这样吧,碰坏的都算我的,就差这么点收尾的事,做完马上就给你结账,一分钱不差你的。林雪话一出口,心口就让刀给剜了般疼,较了这么久的劲,最后这一刻却完全败下阵来,一分钱好处没捞着,还赔了一块面板钱。她万万没有想到小俤最后来这么一手。这一激,把她给打懵了,短暂的,智慧又迅速恢复。


你这样不行,你要不做完这个账我也没办法给你结,哪有你这样做事情的!稍作调整的林雪终于找到利器,钱还在自己手里啊,一切的主动权都在自己手里,就算万不得已撕破脸皮,高价再找一个师傅把那点事情做完,一切损失当然都可以算在骆小俤身上。


在与前夫多年的斗争中,至始至终都在一个“钱”上,小三小四的并不重要。林雪从做姑娘起就懂得捏着几张小钞票精打细算,学的是财会做的是会计,嫁给前夫后,那点小毛病就是改不了,翻口袋掏钱包,想尽快控制住丈夫的收入,但是碰到流氓有文化,前夫做的生意,资金来往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一分钱也过不了林雪的手。长此以往,矛盾就像发霉的豆腐开始长出恶心的白毛。前夫在最后签字画押喷出一句潜藏已久的话,我他妈上辈子瞎了眼找了你这么个死要钱的女人!而林雪却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圈养在笼子里呆头呆脑不会飞的鸡,一把小米就打发了自己。


对,这样不行。小俤也冷静了,家装工半路撂挑子的事大多是东家欺人太甚后完全撕破脸皮。可这位东家也并没有啊,不过就是防范过度,造成心理上细微的伤害,自尊上一点小打击。做了十几年家装,这点事算个啥,蛮横不讲理的黑心东家多了去,何况,东家大姐曾经和自己还交过那么点心,那是一份多么难得的信任。小俤从一码事跳到另外一码事上,就感觉是自己的不对了,损坏面板确实是自己的责任,东家大姐白白嫩嫩也算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女人,张口闭口一个骆师傅,一个女人家独自搞装修多不易。小俤从新蹲回角落里,脑子开始乱,先前的义无反顾开始衰弱,转而变成不安,心虚,歉疚,甚至对林雪生出一点淡淡的怜悯,不该给人家出这种难题。想起原先跟着师父在村里人家做工,吃饭多夹了几筷子东家的红烧肉,都让师父敲脑袋。


我是家里出了点急事,又急着用钱才……小俤彻底软了下来。冲动是魔鬼。


理解,理解,你也知道的我现在的情况,也是赶着搬家,平时又要上班,很多事都照顾不周,你再辛苦几天,到时候我一定把工钱一次性结清。话一出口,林雪又添新愁,原先想好了,总能找到理由在工钱上打点折扣,然后再想办法拖延付款时间,卡里的钱捉襟见肘、日暮西山,还要添置家电。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先完工搬家再说。


小俤重新拿起工具,林雪面露感激,匆匆下楼买了两包烟硬要塞进小俤的口袋里,小俤客气,四手轻微相搏,手臂轻触,绵软而弹性,小俤烫了一下,慌忙退开。


天暗下来,林雪翻看手机匆匆出门,半道又折回来说,骆师傅也早点回吧,天不早了。小俤心里微微一热,对于之前的冲动更加懊悔,都已经箭在弦上主意已定了,更应该冷静,顺利完工拿到工钱,刚好上路。小俤上网查过摩旅自驾攻略,住帐篷,吃干粮,花不了几个钱,关键的是油耗,还有意外抛锚。好在四川成都那边正在组织暑期的摩旅团队,只要跟着团队走,应该都不是问题。



进藏攻略之一,身体问题,是否会有高原反应?小俤自认为这不是问题的问题,从小没病没灾,能吃能睡,就是身体好的表现。之二,去成都的线路问题,这也不是问题,上网下载一个就行,之三,还有装备问题……总之问题是不少,但都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走?这个走不是路线,是心理上的走,离开家,走出去,不回头!这辈子头一回。孩子一个月见不着爹,父母一个月见不着儿子,妻子一个月见不着……或许秀娥压根就没这个念想,冷战这么久,秀娥的冷脸几乎已经冰冻三尺。


一连三天,小俤夜夜失眠,翻来倒去,最后索性去客厅沙发上躺着,黑暗中摸索着抽支烟。一切都在计划中,思考中,资金还没到位,哈雷的主人也尚未谋面,八字还没一撇,秀娥还蒙在鼓里,骆倩骆童整天还没心没肺嬉嬉闹闹,反倒是小俤自己,翻来覆去,犹犹豫豫,心里发虚,自己不告而别走了以后的家里,会有多少种可能?留言是一定的,情真意切,掏肝掏肺好好在微信里跟秀娥说清楚,并非逃避爱与责任,也不是恩断义绝的问题,然后关闭手机。手机关机?好可怕,不敢想象。开着手机?好像不行,开还是关,就已经足够让小俤又一夜失眠。


一连串失眠,做事就更不利落,东家新买了一片面板来,心痛的样子,反复的交代。小俤还是一不留神错了一刀,不得不另外拼接了一块,不细看也确实看不出来,但自己心慌慌,像做了贼。信用卡申请已经递交,能批多少额度还不知道,但是水哥信誓旦旦,这三万他先垫上,他已经跟车主私下协定,三万包过户费以及整修费。小俤想看看实物,毕竟网络图片的可信度要打打折扣。水哥说车主不在本地,车在私人车库里,钱到位,钥匙及证件一应寄到,由水哥办理。现在最后的问题是,小俤的决心!


小俤的决心!在雪峰顶上冻着,在玛尼堆的经幡上飘着,在人极罕见的山道上飞驰着,就是还没在小俤这落脚。


嚓,最后一小块面板切歪了,台面上最核心最醒目的一块,小俤心慌,在废料堆里翻腾了一下午,最终没有一块能顶上用,这么一块,再拼接怕是看不得,让东家再买一块也实在张不开嘴。他蹲在阳台夹角的阴影里想辙,麻雀又飞过来蹲在栏杆上,夕阳斜斜,一点金灿灿的光亮点在麻雀的脑袋上,衍射出一圈光环,光环在荡漾,在生长,在小俤两米远的距离,小俤盯着它,视线开始模糊,瞳孔开始涣散。那只麻雀在膨胀,羽毛疯长,双爪粗壮,扑腾腾地扇开了翅膀,眼珠子目露凶光,血红血红,它变成了一只鹰,天葬台上吃肉的鹰,这只鹰的翅膀遮天蔽日,黑暗如幕……


门锁仓促地一阵乱响动,迫不及待的关门声,继而客厅里刨花发出杂乱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有推搡拉动。


哎呀,你干嘛,等我开一下灯。


不要开。


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啊。


黑才好,越黑越好嘛。


哎呀,你急什么!


唔……你这人怎么这样……


接下来,混合的喘息,粗重不一,胶皮过水的声响,假模假样的呻吟。


小俤仍窝在阳台的角落里,覆盖着鹰的翅膀,这一觉,竟然睡到夜幕降临,一片黑,没有星星。客厅的响动持续,磕磕碰碰,愈演愈烈。小俤抱头,如雕塑,如顽石,屏住气息隐没在一团漆黑。静听男子声如闷雷,女子半吞半咽仅剩呜呜之鸣,一团烈火燃烧小俤,他咬牙隐忍,分分秒秒过去,忙乱之声已止,他们开始小声谈论,说房子,说装修,说小俤的工钱,男人正在授意种种的经验……而后卫生间里水响,刨花嗦响,片刻门响,呯!一切如前,寂寂无声。


小俤瘫坐地面,听见楼下摩托启动、轰鸣、渐远,才在黑暗中摸索着按开手机,竟然已近九点,马上到了接孩子的时间。小俤双手撑地而起,腿脚却瑟瑟酸麻,待血液稍有回流,一瘸一拐向门走去,刨花窸窸窣窣,月光斑驳地洒在白墙上,卫生间里有残水滴答作响,小俤未敢回身,夺门而去。


无论如何,小俤都不敢相信,她怎么可能?那样谨慎而矜持的一个女人,他更宁愿听到的是林雪的挣扎和呼救,这样便可以义无反顾地冲出去。一切太突然,如此近距离,那真实的声音远远超过他过往的认知。林雪的赤身裸体似乎清晰可见,刺激却又丑陋,她曾经对于婚姻的抱怨,满腹的委屈,那一副单身女人的可怜相,怎么就能在这样嘈杂混乱的空间里做如此勾当,而后竟然共同商议起如何对付一个可怜的装修工!


原来,这世间,并不是只有苍鹰与雪山的纯净,生活中永远存在更多的阴险与苟且。东家大姐仿佛就是个善于伪装的陷阱,连同那笔工钱,现在也存在着巨大的不确定。小俤再次失眠,在云曦渐开天微亮之时,仍旧闭不上疲惫的眼睛。


两天,东家大姐的人与信息都未曾出现。小俤反倒静下心来,在最后切坏的面板上倾注精力,让自己的拼接技术上突飞猛进,纹路分毫不差,肉眼难以捕捉的缝隙。一切完美收官。他又想起一句歌词,我要飞得更高……



打欠条的那一天。水哥慢条斯理把借款细节说清楚,借给小俤的也是信用卡里透支的钱,水哥通过朋友的POS机套现三万,但是到手的并不是三万,而是两万九千七百块,那三百是套现的手续费,购买摩托车实际用了三万,所以水哥说到了还款那天,小俤要还的三万零三百块。小俤一时也转不过弯来,心里就是一笔糊涂账,但还是心生一梗,他对水哥的情况多少知道些,怎么也不至于为了这三万块钱而透支信用卡,他还知道水哥除了修车,还做点二手车生意,大多数修车行都兼着这份生意,也就费点口舌,来钱容易。买车这事从头到尾一闪过脑,小俤总觉得哪不对劲,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还想那么多干嘛。


小俤猛然间像从雾气弥漫的山林里,闯进阳关刺目的城市里,视野通透了许多。无论是东家林雪还是师兄水哥,或者自己的妻子,从来都不只是小俤内心的想象,他们每个人都似乎都潜藏着一把利器,如同自己的食指尖,稍不留神,嘶啦一下就鲜血淋淋。那么现在已经不是哈雷和西藏的问题,而是,要有一次独自的远行,躲开一切相熟的人群。


小俤生平第一次在一张欠条上签字,按手印,大脑一片空白,他习惯性伸出右手那一节肉团,麻木地按下一个没有指纹的印记。三天后,哈雷就能到水哥的店里整修。小俤内心仍旧充满期盼,那一刻,小麻雀已经活生生长出了老鹰的翅膀,只等林雪把装修款付了,就能展翅飞翔。


如期,收到水哥的信息,都搞定,过来提车。他曾经为之心心念念神魂颠倒的哈雷,已经触手可及。小俤飞一般从城关村一路狂飙过来,那棵大樟树下,确确实实停着一辆与照片上外观基本相同的摩托车,只是看起来更加苍老,车身伤痕累累,一副饱经风霜的样貌,但并不影响这是一部外形狂野澎湃的动力机车,让一切的阴谋阳谋瞬间不见踪影。现在起,它,是我的。


水哥把车钥匙远远抛过来,像空中划过一道闪电,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小俤捧起双手,神圣的目光,通体明亮,地心引力在逐渐消失,身体轻盈,漂浮,甚至已经感觉到双脚离地腾空而起。越过县城高高的楼房,城郊延绵的山峦,已经能看到遥远处的草地,湖泊,雪山,牦牛成群,还有娇羞的藏族姑娘。


足足小半天,小俤才能够真正的驾驭这硕大的机器,高大的车身,如腾云驾雾,发动机的轰鸣让人身体膨胀。天黑下来,他才恋恋不舍暂时把哈雷停在裕达小区,林雪家楼下的车棚里。他极力抑制住想在夜晚的郊外狂飙一气的欲望,对他而言,这部车暂时还并不属于自己,在这个小县城里,一个装修工骑着一部尽管老旧的哈雷,是有多么的不自信,或者更多的是怀疑。只有达到人极罕见的川藏路上,一切才是真实而可靠的。


夜里,秀娥绷着脸从卫生间里出来,湿漉漉的头发挂在额前。小俤破例没有躺在床上玩手机游戏,心事重重地在几间屋子里走来走去,拨弄电灯开关,又试了试水龙头,看看排水口,翻翻电冰箱,给门锁上了油,还偷偷给俩兄妹一人塞了一点钱。等放了假,他们自然要去爷爷奶奶家,这一点,小俤很放心。只是秀娥看起来也有点心神不宁,尽管她没有拿正眼瞧过小俤,但是总是眉头蹙起,眼角乜斜。女人的第六感?哪里让她看出破绽?小俤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开弓没有回头箭,三万块的借据已经签下,鲜红的手印,再也没有回头路。


怎么想着回头路了?小俤心里咯噔一下,握紧车钥匙那一刻的热血在回到家时已经消退一半,还有些莫名的冰凉,血管收缩,心脏紧张。所有视频里的镜头开始回放,西藏,遥远的西藏,她如何就让人向往?答案不是,是那部老旧的哈雷,是在大山雪地里奔走的快感,想到最后,一切都是对短暂自由的向往。再想,一个月后,带着疲惫回到自己的家乡,迎接他的是什么?是秀娥哭天抢地的咒骂,是兄妹俩想念父亲的眼泪汪汪。再以后?一切回到起点,揽活儿,还欠款,日复一日。太可怕了!小俤的美好理想在很长时间的堆积和巩固下,又被瞬间打碎。


小俤开始等待林雪的信息,似乎那是一道指令,无论多少,拿到钱,就必须上路,开始他短暂的独自的人生,一路上,会有属于他自己的空气和风,或是几场小雨,夜里寂寞的篝火,还有路边的偶遇,最终能够成群结队在八廓街的小酒馆里畅饮。小俤的血还是止不住又一次热起来,但一到夜里躺在秀娥身边,身体又凉了下去,他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纠结的几天,他开始怀念以往的单纯,哪怕是与东家磕磕碰碰纠缠不清的过往,他的心还是单纯的,做工,回家,夜里等兄妹俩睡着,在秀娥身体上用尽余力。


林雪的信息还是来了,一拖再拖,却无独有偶,约定在暑假开始的那天,做最后的交接。这期间,林雪有意无意在微信里说起她那个男朋友,很有一点社会关系,也很有装修经验,自己一个女人家,做不来这些事,男朋友会为她负责最后的结算。


小俤当然懂,好在一切已经无所谓,自己即将从这个县城里消失,一切的纷纷扰扰也就随之消失。他开始倒计时,时间一天一天接近,骑行的装备已经妥当,打包藏在林雪家阳台角落里。每天晚上在接孩子的空档时间里,小俤都要到裕达小区,骑上哈雷,摸着黑,在小区里小心翼翼的兜几个圈子,极力控制油门,车轮缓缓的滑动,在黑暗中,燥热的气浪从水泥地面升腾,大汗淋漓。他更像一只小心觅食的夜鹰,张着翅膀谨慎地滑行,他害怕扇动翅膀会惊醒这黑沉沉的夜晚,更害怕阳光下暴露出自己所有的秘密。



林雪这几天被男友催得紧,那一夜后,男友便上了瘾一般,总想着再度激情,在陌生的环境中慌乱而刺激。林雪的心理障碍却并未完全消失,总是如鲠在喉,她并不是一个放得开的女人,否则与男友也不至于暧昧至今才让其得手,那一夜原本也是另有目的,只是自己无法抗拒。就目前为止也还只能算是地下情,男友并未有过任何承诺,或许,像他这种离异单身男人,一切都是可以玩玩而已。难道,男友是看上了她这套新居?林雪那点小妇人心思开始跳出来作怪了,一种吃了大亏的心理,平白地奉上自己的身体和一套新居?一切突然变得复杂起来,林雪混乱的思绪中突然涌现出一个全新的概念,让她不得不从长计议,她不能这样亏了自己,她直言不讳告诉男友,自己手头的钱已经不多了,装修费是绝对无法兑现,让他帮忙想想办法。男友拍胸脯,让她放心。林雪不懂,这如何的放心?


与此同时,小俤那一双无形的翅膀也正在疯长,他尽力从大脑中清除一切阻碍他“飞翔”的思想,他期待着那一天,立刻,马上,迅速的离开,奔向他向往已久的自由空间。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小俤三点半便已经在车棚里等候,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那辆老旧的哈雷,金属在棉布的不断打磨下,越发显现出一种暗哑而尊贵的光泽,发动机沉闷而强大的气流声让人沉醉。


你的车!?林雪和男友几乎同时发问,他们大老远就看见小俤半蹲在哈雷身边,一手转动油门,把耳朵附在发动机上,像是听孕妇的胎音。


朋友借来玩几天。小俤搪塞到,他并不想做过多的解释,从他们俩的表情上看,似乎拥有它是难以令人置信。特别是林雪男友轻飘的眼神,抖搂着大腿,就是一副火急火燎“偷吃”的相貌,小俤又响起那一夜,脸上浮出一丝笑。林雪独自上楼去,她想远远的躲开,让男友独自去面对棘手的问题,也算是一次偿还和考验。


男友的眼睛粘在哈雷身上,半天挪不开。他对小俤就这部车展开了一番热烈的询问,似乎忘了他来的目的,围绕着转了好几个圈。日头渐渐西斜,天际边几朵彩云出现,他在多方探究之后,忍不住跨在哈雷身上,并未征求,就自顾在小区里来来回回兜着圈子,完全把今天来的重点忽略。小俤蹲在地面上吸闷烟,他对这个男人已经厌烦透顶。


男友恋恋不舍地从车上下来后,迫不及待地问,你朋友这车卖不卖?


小俤白了他一眼,锁了车,也自行上楼去。男友跟着后面不爽地抱怨,诶,你这个师傅怎么回事,很拽啊,好好问你一句走什么走!


三人终于在装修现场汇集,进入正题,一开场,林雪四处游走,好像事不关己。男友却火药味就渐浓,明显就是来找茬,不断对于装修质量进行质疑,表情夸张语言犀利,需要返工的地方一条条码在嘴里,似乎要把一起推到重来。小俤对于自己的手艺向来心中有数,不敢说有多出彩,但绝对保证质量中规中矩,他渐渐也嗅出味道来,今天很难有个好结果,做好了“挨一刀”的准备,只想痛快点来吧。他默不作声走到阳台上,蹲在角落里收拾装备,打包上肩后,重新回到客厅,极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结算单你们都看过,现在也不要故意挑毛病讲这么多了,你们想要怎么样?


什么叫我们要怎么样!?你什么意思?男友似乎找到突破口,从小俤的态度上寻找翻脸的机会。那边还在四处查找问题的林雪突然“啊”的一声,发现了新大陆,那块最后拼接的面板,在她多肉敏感的指尖触摸下,查找到一条细小的缝隙。你搞坏了面板不算,我已经另外买了一块给你,你居然还是拼接的,你是不是把那块面板卖掉了?这样你都敢做,我没看到的还不知道被你骗了多少去!


这就是彻底的翻脸了,一盆脏水已经劈头盖脸的倾泻下来,男友情绪更加激动,手指直戳,脏话飚飞。小俤的嘴角止不住颤抖,怒气在身体里四处窜动,硬生生从额头上逼出几颗硕大的汗珠子。他无从应付,吵不来架,开不了口,只得下意识攒紧拳头,指尖的小肉团紧紧地挤压在手心里,有蚂蚁开始撕咬,咀嚼,没有疼痛,只有血液即将爆发的满涨,小俤眼睛泛红地盯着他们俩,像一只即将冲向腐肉的秃鹰。


你想干嘛!想干嘛!还想打人?你等着啊,有本事不要走。男友开始打电话,声音大的吓人,像是招呼天兵天将。


小俤终于憋出一句骂,他妈的狗男女!你们不要想赖账,叫人啊,老子不怕!他摔下背包,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把锤子,手在颤抖,挺着鼓鼓的胸,喘着粗气。


现场凝固,男友一边虚张声势地举着电话,手指重重地戳在小俤的胸口上,你敢动一下看看,老子捏死你去!


但明显的,男友并不是真正的硬货,在小俤那把挥舞的锤子面前,在一句国骂“操你妈”面前,他逃跑的速度虽然显得磕磕绊绊,但早已经越过跌跌撞撞的林雪,谁也顾不上谁,争相逃命。小俤的锤子毫无章法胡乱地挥舞着,没有目标,他闭着双眼歇斯底里地叫喊,那一刻,他像是腾空而起,如入无人之境。


这像是一场醉人的盛宴,肆意妄为,支离破碎。小俤从未对自己的装修成果下此毒手,他照准客厅最精致的电视墙体部分,那里铺陈着最昂贵的面板,最精细的手工,最时尚的设计,那里是家装的精髓。直到他累了,停下手了,释放出所有的体力后,跌坐在地。


“在每一个太阳,升起的地方,银色的神鹰,来到了古老村庄……”手机躺在地上,铃声长长久久地响着,不厌其烦地唱着。小俤数次要伸手过去,手掌哆嗦着绵软无力,他趴下身体,俯在手机上,看到骆童的名字。他划开手机听。爸,什么时候送我们去奶奶家?小俤顿了一下,收紧喉咙说,你跟妹妹现在就整理好东西,等我。


那一刻他决定,就用这部哈雷,马上送兄妹俩回乡下去。



秀娥还没有下班,两兄妹歪在客厅看电视,小俤进门就问,收拾好没有?骆童眨巴眼睛很疑惑地问,现在?天都黑了呀。


不要啰嗦,快点。小俤凶狠,执着,不敢有丝毫的迟疑。


夜色很诡异,刚才的月亮已经不见踪影,在黑暗中,哈雷的大灯更加雪亮。骆童骆倩兄妹俩一前一后发出惊叹,哇,这个车好帅,太帅了!小俤没有回应,瞪大了眼睛,十多公里熟悉的村道像一条翻着白肚皮的大蛇,扭动着,大灯在路的尽头吐着白色的信子。手机多次响起,一遍遍地唱着“向往雄鹰”,俩兄妹不着调地跟唱。在寂静的夜晚,小俤第一次感觉到放飞自我的心情,居然会有一种要从容奔向死亡的快感,在白光以外,无可预见的苍穹里,雪山与布达拉宫,雄鹰在黑暗中的眼睛。


他将兄妹俩丢在父母家的门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折返。车身轻了一半,哈雷在每一次起沟沟坎坎的伏中显示出良好的避震功能,那是飞翔的感觉,在浩瀚的黑夜里,出现了他近四十年生命的最高点。速度一码一码的增进,时速在飙升,每一个过弯都飞沙走石,然后快速地甩在身后,他开始扯开喉咙高唱,毫无腔调地嘶吼着。


哈雷过山过水过桥,金戈铁马的气势漫过城关,穿过县城,最在巨大动力的牵引下,发出骇人的声响,向着极远处的高山前进,再前进……



责任编辑:江子辰




相关阅读:

心情版
版权说明 | 联系我们 | 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主办单位:福建省南平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地址:福建省南平市滨江路双溪楼三楼
备案序号:闽ICP备15016399号 邮箱:npwlbgs@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