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海经》说:“闽在海中,其西北有山。”闽北是福建最早开发的内陆腹地,也是福建多山的区域,这里群山起伏、连绵不绝,林林总总大小山峰和丘陵无以计数。闽北大多数山是普通的山,少数地方的山却极不普通。武夷山天造地设,鬼匠神工,占尽人间之美,被列入世界双遗产名录,是世界级的名山。松溪湛卢山也可称为一座自然与人文并重的名山。据明嘉靖版《松溪县志》云:“闽之山水甲于天下也,松邑之山川又甲于闽中也。”甲于天下的闽之山水指武夷山,甲于闽中的松邑山川自然就是指松溪湛卢山了。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曾和几位文友一起攀爬过湛卢山。三十多年过去,留在记忆里的还是湛卢山的云雾,那笼罩不散的云雾,谜一样的云雾。 说来也是机缘凑巧,文友中有一位闽北诗人多次登临湛卢山,对闽北文化颇有研究,自然当起了向导。一路上,闽北诗人如数家珍,从古人“乾坤开胜地,紫气抱卢山”的诗句,到湛卢三峰十六景,从欧冶子三载铸剑千载留名,到湛卢山“第一山”的赞誉,从四方香客对湛卢山的趋之若鹜,到信众们的心怀虔诚心有灵犀,闽北诗人的介绍精彩到位。但大家反感“第一山”之说,一位福州诗人就痛斥这是国人唯我独尊、老子天下第一的落后意识,福州诗人还对所谓络绎不绝的香客嗤之以鼻。那时侯这位福州诗人交着好运,我们都羡慕他一组新诗全国级诗刊正准备发表,羡慕他美丽女友小鸟依人对他的一往情深。登上山顶后,记不清什么原因了,我没有和大家一起进清凉寺,所以没能亲见那次他俩的争纷。据说闽北诗人一直喋喋不休,对清凉寺表现出过份虔诚,遭到福州诗人嘲讽,两人争吵起来。春风得意之人往往有夸张的行为表现,或者仅仅是逆反心理作用,福州诗人居然对寺庙大殿作岀不敬的动作。闽北诗人顿时脸色大变,一把拉住他:“不可造次!”据说还补充一句什么话,意思是会遭报应。后来我们下山,果真遭遇了奇事,湛卢山变样了,山风静止不动,大雾骤起,山峦迅速隐去,眼前的树木、山路也都隐去不见,一片白茫茫大雾让人什么也看不清。我们迷路了,陷入博尔赫斯的迷宫世界。原本几十分钟下山的路程,绕来绕去足足走了二个多小时。 文友们分手后各奔东西,一直很少相聚。后来传出福州诗人令人惊讶的消息:女朋友告吹,原定准备发表的组诗莫名其妙地撤稿不发了,他经历了一段垂头丧气的日子。闽北诗人给我来过一封信,未提我们关心的事情,只说和福州诗人成了“患难”之交。他们一起又去了一趟湛卢山,信中记述了在山上的经历,好像还发生一件十分蹊跷的事情。可惜时间久了,现在要找闽北诗人的信已经找不到了,我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只记得在这之后又过了几年,福州诗人下到省城下面的县城挂职副县长,闽北诗人说他们还多次相约去谌卢山。 湛卢山往事,真实得像虚构似的,已经无从说起,或者说了別人听不懂,我们自己也听不懂。但一帮昔日文友交流,偶尔出现“湛卢山云雾”一词时,我们都懂什么意思。多么神奇的“湛卢山云雾”啊,刚刚还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转眼就山重水复、柳暗花不明,什么也看不清了。
二
2021年5月,参加“大美松溪”采风活动,获得一次以大武夷视角观察湛卢山的机会。湛卢山位于武夷山脉北段,跨越松溪、政和两县。这一次,行程一开始就充满惊喜。古老的山乡诞生着新鲜事物,在湛卢山半山腰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诗歌村”,海内外100余位诗人先后来过这里,首任、现任村长由省里著名诗人担任。诗歌村建有“湛卢诗歌长廊”,展示出古往今来抒写松溪、抒写湛卢的诗文。看来湛卢山对文人有特殊的吸引力,我们八十年代那批文友应该算“诗歌村”的先民,遗憾当年没人写写“湛卢山云雾”,否则我的记忆不至于陷入如此困境而迷途难返。 其实“诗歌村”首任村长应该是著名诗人蔡其矫,他的诗歌《湛卢山》至今无人超越:“一把剑演出许多传奇,使这座山著名,历史有回声——,山成了剑的象征。”重新登临湛卢山,在蔡其矫诗歌引领下,仰望这座“天下第一剑山”,我陷入沉思。 一直以来,文友们认同当年福州诗人对所谓“第一山”的批评,认为他的观点精辟深刻。但随着游历的增多,时不时遭遇“湛卢山云雾”,需要转换视角看世界。我现在也认同许许多多的“第一山”,比如古代大书法家米芾题过“第一山”石碑的泰山、峨眉山、莫干山等,哪个不是无与伦比,特色鲜明,哪个会辜负“第一山”名头?再看我居住之地武夷山,天游峰也被誉为“第一山”,其后山还刻有“第一山”摩崖石刻。明代徐霞客登临武夷山天游峰时说:“其不临溪而能尽九曲之胜,此峰固应第一也”。所以武夷山的“第一山”是徐霞客封的,他从山看到水、看到山和水的结合,一语道破武夷山水的精华所在。 松溪湛卢山作为人文名山,“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我认为这个仙人就是欧冶子。 首先,欧冶子出现的年代最久远,他是比闽越王无诸还要古老的人物。《绝越书》载:勾践之父越王允常命欧冶子铸剑;而《史记》记载,越王勾践六世孙无彊败走闽地,七代才传至无诸。所以欧冶子的年代早闽越王无诸最少三百年,早闽王王审知近一千五百年。 其次,欧冶子铸的是帝王之剑。湛卢剑“乃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则威”。大诗人杜甫诗云:“朝士兼戒服,君王按湛卢。”写出了君王与宝剑的关系。湛卢宝剑铸成之时,是欧冶子被杀害之日,因为国王不容许欧冶子为别的国王铸造第二把剑。鲁迅先生小说《眉间尺》描写眉间尺复仇杀死楚怀王的故事。诡异之处在于,不管君王如何强大,一旦拥有了第一宝剑,距离灭亡之日也就不远了。一把剑见证越王、吴王、楚王、秦王等人的衰亡,湛卢剑成为屠龙剑,是帝王之间相互绞杀的利器。 再者,欧冶子铸剑遗址得到保存。湛卢山不愧“天下第一剑山”,这里保存着试剑石、剑池、炼剑炉、欧冶洞等多处遗址。剑在古代列各兵器之首,湛卢剑又列天下五大名剑(湛卢、巨阙、胜邪、鱼肠、钝钧)之首,因此,松溪湛卢更应超越浙江龙泉,湖北襄阳、江陵,山西原平,安徽寿县等地,成为名符其实的宝剑之乡。 铸剑大师欧冶子横空出世留下的传奇故事,恰如宝剑之光,照耀在松溪湛卢山的天空,照耀在大武夷的天空,照耀在八闽的天空。
三
这一次,能够走出“湛卢山云雾”吗? “大美松溪”采风活动,我们沿着崎岖的山路攀爬,或许沾了知名作家们的光,因为贵人的光临,湛卢山谷中缭绕的云雾消散了。进入半山腰,我们不期而遇大儒朱熹当年修筑的“吟室”遗址、后人在此建“湛卢书院”留下的遗址,据说书院院长由著名理学家杨时后代杨缨担任。我们来到湛卢山脚下,万亩生态茶园受益于湛卢山云雾得天独厚的条件,所产九龙大白茶品质卓越,茶香茶韵悠悠,不愧这里是一个以茶命名的地方——茶坪。在松溪博物馆、在青虹实业公司、在大街小巷,我们惊讶地发现湛卢宝剑已经无处不在。古剑焕发新机,列入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了著名商标,欧冶子被拍成电视剧,古剑在央视专题展示……这一次,湛卢山似乎揭开了神秘面纱,向我们展现全新的面目。 离开松溪前一天,偶然听参加采风的一位老作家,谈起上世纪八十年代三十多位作家在山西五台山遭遇车祸的奇事。老作家是亲历者,曾编发著名作家蒋子龙写的五台山车祸文章。据说车祸与文人们在五台山轻狂放任、胡言乱语有关,几位放肆的文人都受到惩罚。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暗暗吃了一惊,联想起湛卢山往事。后来特地在网上查看了五台山车祸的消息,看到作家蒋子龙的文章《口无遮拦是真凶》,事无巨细地介绍了山西五台山那件当年轰动一时的离奇事件。我在湛卢山脚下读蒋子龙文章,感觉特别有深意。作为过来人,大作家蒋子龙的一些话,特别是文章最后的告诫,值得我和当年福州诗人、闽北诗人记取。蒋子龙认为世间能说出的道理都是有局限的,唯有讲不出的道理,才是最庞大最广阔的。“佛不怪人人自怪,是你们这些人在心里捣鬼,要谨防自己的心啊”“守住心就是守住嘴,特别是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绝不妄加评判。” 看来,我是走不出“湛卢山云雾”了。 责任编辑:黄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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